每年的入秋后,我总爱搬一把小木椅子,坐在楼下小区绿化带里的梧桐树下,望着院内那条被杨树叶铺得软乎乎的水泥小路发呆。

       凉爽的秋风,从都市郊外的田野深处慢慢吹过来,带着刚脱粒的稻壳清香,在清香的味道里混着院角倭瓜花枯败后淡淡的清苦,裹在身上凉丝丝的。我手里攥着半卷写了一半的稿纸,笔尖在纸页上摩挲来摩挲去,沙沙的声响,和远处田埂上的风擦过稻穗的声音叠在一起。此时我的心里那点没捋顺好的思绪,就像被秋风卷散的蒲公英,飘得满世界都是,怎么也聚不成一个完整的形状。也许是秋天的凉风,突然把我从燥热的夏温里吹到中秋还没来得及应对吧?就被秋天落叶的萧条把思绪给吹散了,无论如何我必须整理一下思绪重新去理顺。

       年轻时,我总以为秋天是最清晰的季节,处暑一过,稻田里的水稻一天比一天沉,稻叶从尖梢开始慢慢镀上金,生产队的场院里早就扫得干干净净,连边角的碎石子都被捡得一粒不剩。大人们天不亮就扛着镰刀下田,裤管上沾着湿漉漉的晨露,镰刀划过稻秆的脆响顺着风飘得很远,连田埂边吃草的老牛都要抬抬头,甩两下尾巴应和两声。那时候我刚刚中学毕业,就跟着生产队里的大人们一起下地,弯腰割上半垄稻子,直起腰的时候往远处一望,漫山遍野的柞树正开始变色,深红浅黄的叶子层层叠叠铺在山岗上,像谁把整罐颜料泼在了林子里。那时候我心里没有半点困惑,只知道风凉了,稻子黄了,镰刀磨快了,把一年的收成实实在在的收进粮仓里,这一年的日子就踏实了。

       随着年龄渐渐长大,秋天的味道好像慢慢的变了,最先察觉出不对劲的是风。往年的秋风是带着劲儿的,裹着新米的香气,裹着家家户户晒玉米的甜香,裹着田埂上野菊花清苦的香,吹在人的脸上,是爽利的,是敞亮的,像老邻居见面时重重拍在你肩膀上的那一下。可如今的秋风里,总掺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走在都市郊外的土路上,两边的稻田还是金浪翻滚,收割机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不用再像从前那样靠人力割上十天半月的,几天功夫整片田野的稻子就都进了仓。可我站在田埂上往四下看,从前那些弯着腰割水稻的身影很稀少了,罕见的个八人手拿镰刀,只是在稻田的边角旮旯,收割机割不到的地方,把水稻割下来,农人们把这些叫“找零”。

       田埂边背着竹筐捡稻穗的孩子们也不见了,村里的年轻人大多都进了城,留在田里的都是和我差不多年纪的老人。风把稻浪吹得一层层往天边涌,我忽然就犯了糊涂:到底是现在的秋天更丰收,还是几十年前那些挥着镰刀、满手是泥的秋天,才叫真正的秋天呢?对此,我也一时说不清楚,所以,我对这样的秋天感到困惑。前些天下了场薄霜,我起了个大早赶回老家李家店屯办点闲事儿,往屯子东头的老杨树林那边走去。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杨树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软得像踩在晒透了的干草上。五十多年前我上小学的时候,在放学的路上,总爱故意往叶子最厚的地方踩,一步一响,整条路上都回荡着脆生生的枯叶声响,那是少年时的快乐,能顺着脚步声飘出半里地。可那天我踩着满地落叶往前走,整条路上安安静静,除了风声,连个过往的行人影都没有,这时我特别的惊奇,这屯里的人家都去哪里了呢?

        我一边往屯子中央走一边猜疑着,好不容易碰见一个不太熟悉的屯里住户,顺便问他住户都去哪里了?他告诉我说:“屯里大部分人家都搬去县城里住了,春夏秋回屯子里种田,秋收后就都回县城里准备猫冬了”。我家原来的老宅在杨树林子后面,老宅院子早就空了,现主人搬进县城了,院墙塌了半块,院子里的白菜地荒了大半。从前每到秋天就堆得满当当的玉米楼,如今安安静静立在那儿,里面连半根玉米都没有。我站在树底下,看着一片杨树叶打着旋儿从半空落下来,慢悠悠的飘到我脚边,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听老师讲的那句:“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从前总觉得这句诗写得太矫情,东北的秋天爽利得很,哪来那么多愁绪?可那天风卷着落叶擦着地面过去,我忽然就懂了古人说的“秋心为愁”是什么意思。这愁不是为着收成不好,不是为着天气变冷,是看着熟悉的人和事慢慢从眼前淡下去,你伸手想抓,却只能攥满一掌心的秋风。

        回城的路上,我忽然想起年轻的时候,在老家的乡下有一年秋季的某一天,秋风卷着杨树叶在我们家老宅院角处打旋,我坐在门槛上发呆。往年的这时节,稻穗沉得压弯秆,连空气里都飘着晒透的稻壳香,连风里都裹着实打实的丰收底气。可那年望着满田的金浪,指尖捻过稻穗,却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茫然。倭瓜花早就枯尽了,架上只剩下几个歪歪扭扭的老倭瓜,连墙根的蚂蚁都搬着粮往洞里赶,万物都按着秋的章法走,可偏我心里像塞了半捧乱草。年轻时总觉得秋天的答案明明白白,收成就写在田垄上,年岁大了才发现,风里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疑问。直到风裹着新米的香气飘过来,我才突然回过神来,哪有那么多非要立刻理清的困惑,稻穗沉下心才养出米粒,人到了秋里,慢慢走,答案自然就落在掌心里。

        我总会在秋天的黄昏里坐着发呆,很多从前没想通的事,都在风里慢慢浮现在眼前。年轻时总觉得秋收就是和天气抢时间,多抢回一粒粮,日子就多一分安稳。记得在部队的时候,连队里去农场帮助抢收庄稼,连着三天三夜不合眼,枕着稻捆躺在田埂上就睡着了,脸上沾着稻叶的碎渣,梦里都是新米的香气。那时候从来不会去想,人为什么要守着这片土地?为什么要在秋天拼尽全力把每一粒粮食全部收进仓?可如今看着田野里来来往往的收割机,看着新米从加工厂里一袋袋运出去,看着村里的老人们坐在墙根下晒着太阳,聊着从前秋收的旧事,我忽然就困惑了:我们拼了一辈子守护的这片黑土地,等我们这代人走了之后,还会不会有人记得春天插秧时的水冷刺骨,记得夏天背着喷雾器在田里走得满身是汗,记得秋天镰刀划过稻秆时那脆生生的声响?

        前几天远在外地的侄子给我打来电话,说他那边的秋天还飘着桂花香,街上的人穿着薄外套,手里捧着热奶茶,根本看不到连片的稻田。他说等放假了就回来看我,要跟着我去田里走一走,看看我写了一辈子的稻田到底是什么样子。我握着电话站在窗边上,看着远处漫山遍野的金黄,忽然就觉得心里那点堵了好久的困惑,好像被秋风轻轻吹开了一条小缝。其实秋天哪里会有什么真正的困惑呢?它从来都按着自己的节奏走,处暑来,白露至,寒露天,霜降到,稻子熟了,叶子黄了,大雁往南飞,年复一年,从来没有变过。那些让我犯糊涂的问题,其实早就在黑土地里埋好了答案:一代又一代人在春天把秧苗插下去,在夏天把汗水洒进去,在秋天把沉甸甸的稻穗收回来,土地从来不会辜负任何人的付出。那些走远的人,那些变淡的旧事,都变成了养分,养着这片黑土地,让来年的稻穗长得更沉,让新米的香气飘得更远。

       风又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新蒸的大米饭的香气。我把摊在膝头的稿纸展平,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响和秋风的声音又叠在了一起。这一回,那些飘得四散的思绪,终于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字里行间。我抬头往远处看,夕阳正把整片稻田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几个扛着农具的老人慢悠悠地往村里走,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金黄金黄的田埂上,和我记忆里几十年前的身影,慢慢重合到了一起。原来秋天从来没有给过人难题,它只是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等你走过一路的风凉,看过一季的丰收,慢慢的读懂它藏在稻穗里的沉甸甸的答案。

        我踏着秋风迎着夕阳的余晖,从郊外把散落思绪收拢回来,此时都市里的霓虹灯已经亮起,这时我才意识到秋天的困惑,就是我对故乡的思念,对往事的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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