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崔,驻社区的律师调解员。干这行久了,摸出一条不成文的歪理:一桩邻里纠纷调得好不好,就看签完字之后,双方是不是都暗自觉得自己吃了哑巴亏。
这天调解室门一开,王姐和老李一前一后挤了进来。一个穿艳红广场舞运动服,头发别着亮片,一身淡淡的花露水味;一个袖口卷得老高,手上是揉面磨出来的老茧,还带着一丝葱油味儿。俩人一落座,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就绷住了。
早先他俩关系并不差。去年下雪老李收摊晚,顺手帮王姐搬过一箱跳舞用的塑料花;天冷的时候,王姐她们跳舞的姐妹们还给老李的早点摊送过热水。就因为噪音和楼道堆杂物这点事,硬生生闹到调解室。
王姐身子还没坐踏实,嗓门先扬了起来:“老李!凌晨五点咚咚咚剁馅,我的回笼觉直接没戏!楼道堆的旧鞋柜纸壳子,过道挤得只能侧着身子挪,真着火了逃命都困难!”
老李脖子一梗正要回嘴,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孙子打来的,脸色先变了三分。电话那头孩子带着哭腔,说昨晚广场舞喇叭太吵,网课听力题压根听不清,今天上课还被老师点了名。老李捏着手机,气势一下子泄掉大半,嘴上还硬撑:“我不早起剁馅,早点摊喝西北风?东西又没堆进你家屋里!”
头顶老吊扇吱吱呀呀转着。我给两个人各搁一杯凉白开。第一回合谈崩,王姐抓起挎包就要往外冲:“不谈了,直接打消防投诉!”
我伸手拦住她:“投诉当然容易。可你们楼上楼下的会常年碰面。就算这一回你赢了,他心里憋着气,往后难免总找点动静折腾你。算算账,你血压本来就高,天天睡不好,降压药安眠药都得多吃。跳舞本来是散心,何苦反倒气坏身子?”
王姐被劝回来,指尖捻着运动服袖口,捻了又捻。退休之后,家里空荡荡的,就这支舞队还让她觉着自己有点用。一想到要降音量挪场地,心里堵得慌。
我再把老李叫到窗边单独聊。他的早点摊前阵子刚被投诉过,城管已经上门提醒。“外头摊子刚安稳,再摊上消防的整改处罚,起早贪黑挣的钱白白搭进去。你天天起早摸黑摆摊,图啥?不就是盼着孙娃读书顺顺当当?你孙子那通电话,你也听见了。”
老李手一抖,杯子里的凉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他盯着那片水渍闷了很久,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的老茧蹭过眼角,发出沙沙的轻响,一身硬气慢慢顺着肩膀卸下来。
重新坐回调解桌,吊扇嗡嗡作响。两个人都不再大喊大叫,谁也不看谁,但是谁也不走。
我把方案摆出来,用平常说话的语气:“老李那边,换厚静音砧板,凌晨五点到六点剁馅手上收着劲,一周之内楼道清空,网格员上门验收。王姐这边,舞队改到七点到八点半,音量降一档,挪到外侧小广场,先试一个月。哪头不合适,一个月后咱们再坐回来商量。”
“你们一个清早忙活生计,一个傍晚跳舞散心,本来时间错开互不搭界。吃亏就在老楼楼板太薄,声音传得远。各收一点动静而已。”
听完之后俩人脸一齐垮下来。 王姐嘟囔:“到头来还是我这边要迁就。”老李叹口气:“纸壳都得扔,以后剁馅还得小心翼翼,我也没捞啥好处。”
笔录签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调解室,互不搭理,脸上全是悻悻然,都认定自己这回吃了亏。
十几天后网格员小刘过来,跟我唠起巡楼撞见的一幕:傍晚单元门口,王姐拎着一袋青菜,老李拎着刚出锅的包子。老李犹豫一下,递过去两个。王姐接过来,嘴依旧硬:“哎,你这包子馅如今剁得倒是细。”
小刘后来跟我学这件事的时候,我正在整理下一桩案子的材料。听完,手里捏着笔,不由得笑了笑。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轻轻掀动。我没接话,心里却冒出开篇那条歪理——都觉得自己亏了,这调解才算成了。
这楼上楼下的两位,各吃各的亏,各安各的生。亏是面上的,赢是里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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