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童年、少年时代,物质匮乏的上世纪六十、七十年代,没什么好吃的,家里饭桌上最常见的就是腌菜了。但,简单的饭菜就变成了童年美味,生活也变得有了味道。
从我会吃饭开始,就能在爸妈的喂食下,一羹匙饭放上一丝儿咸菜,吃得津津有味儿。光喂我饭,我就拨浪头,把吃进嘴里的饭吐出来,向爸妈抗议,虽然不会说话,但心里明白,“为什么不给我咸菜,没味道,吃不下去,就算沒有咸菜,哪管放一粒盐,有点咸淡就行。”看来人生缺盐能存活下去是艰难的。
从能和大人们坐在桌面上吃饭的时候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三顿饭,哪顿饭的桌子上都少不了那碗换种不换样的大白菜、雪里蕻、白萝卜、胡萝卜、菜瓜、莴苣等几种腌菜。过年了,尽管是困难年代,桌子上也少不了有鱼有肉,好吃的摆了一大桌子。刚吃,爸对妈,说:“怎么?”妈笑了,说:“我知道。”立刻把一盘子五香萝卜响端上了桌子,大家乐了,就是看见妈端上桌子的萝卜响才乐的。全家人不约而同立刻把筷子伸向了五味俱香的萝卜响,一会儿就光光见底了,看来在家里的饭桌上,调剂的看家菜非腌菜莫属。
家乡里下河地区冬季很长,夏天过渡到冬天就只有一个多月时间,几乎没有明显的秋季,漫长的冬季根本没新鲜蔬菜。于是,每年立冬或小雪过后,家家户户便忙着腌制咸菜。虽说腌菜如吸烟般并非全然有益健康,但在乡亲们心中,它早已是生活里不可或缺的存在——祖祖辈辈都在这咸香滋味中度过岁月,少了它,日常总像缺了点念想。
每到秋末冬初,母亲都要腌上一大缸和一些坛坛罐罐的咸菜。我的母亲是腌咸菜的高手,她腌制大白菜时,先把买来的几捆大白菜躺放在院子里晾晒,晾干后洗净,和上粗盐(专门用于腌制的一种食用粗盐),一棵棵整齐地装在跟那时我个头差不多高的陶缸里,先用塑料封上,再用几块砖头压住,最后用圆木板盖起来放在院子南墙根。冬日太阳出来时,母亲会伸手从陶缸里捞出盐卤湿湿的腌制大白菜晾晒一下;太阳落下后,母亲再一把一把地把腌制大白菜摆放到陶缸里,菜在缸里放置要头尾相接,一层菜一层盐,赤脚踏熟后,再放一层。直到踏出菜汁后完成。一般三四天后,再复脚(赤脚再踏一次)然后压上砖头石块。菜在缸里发酵二十天至一个月后,可以吃了。母亲总说,今年的菜腌得好,花起得很高,来年家里一定很顺利,大发。
腌咸菜是细活,男人从来不做,搓、揉、洗每一道工序都是母亲一点点亲手赶出来的。江淮地区秋天短促,大白菜叶很不容易晾干,到晾干时已是里下河阴冷潮湿的冬季,母亲的手经常沾水,每年在腌制咸菜的时候母亲的手总是习惯性的就皴裂开了,常常看到母亲裂开的手悄悄放进盐水里又悄悄拿开,菜叶晾干后母亲都要亲手揉上一遍,盐水的浸泡使母亲的手痛得厉害,这个时候母亲是最痛苦的,总喊母亲少做些,但母亲却总是会及时地把腌菜做好。
那时候,因为父母都是普通工厂的工薪阶层,家庭生活都很拮据,那时还没有计划生育政策,家里五口人的收入仅靠父母共20多元的月薪养活,日子一直都过得很紧巴。一日三餐都是粗茶淡饭,但饭桌上总离不开这些腌菜:小炒咸菜、小鱼烧咸菜、咸菜炖豆腐、豆腐咸菜汤等,偶尔改善一下伙食,来一碗老咸菜炖猪肉,那时饭桌上几乎都是母亲做的咸菜。
母亲一直主掌家里的柴米油盐等厨房伙食,多年来下得厨房过日子的经验,民间厨艺了得,她总会变着花样调理着咸菜的式样:或蒸炒,在热锅里放上半勺油,炸开辣椒的香味后,将咸菜倒进去,加上葱段和豆豉,再在饭面上蒸一蒸,咸菜腊香、葱香和豆香混杂一起,就成了一道可口下饭的鲜味美食;或炖煮,买上几块豆腐,劈成方方正正小块,放进油锅里略微煎一会,半勺水、一把咸菜,与豆腐相拌,咸菜就提高了身价,一碗麻辣咸菜豆腐,吃起来也觉得鲜味十足。
逢年过节,母亲精心烹饪的老咸菜焖猪肉,那表面悬浮着的一层油,犹如毛毯般将浓郁的香气覆盖在猪肉与乌黑发亮的老咸菜之间,那才叫色香味俱全。
隆冬时节,母亲弄些罗汉儿、鳑鲏儿等小鱼小虾来,咸菜更是派上了用场。将罗汉儿、鳑鲏儿混在咸菜里,再加佐料红烧,烧好之后,使其冰成鱼冻,第二日,才端出享用。咸菜熬出来的鱼腥味小,这时罗汉儿、鳑鮍儿进得口去,软且滑,鲜且辣,京中见爽,辣中生暖,其味自有一种美妙。此时咸菜吃起来更加鲜美可口,那滋味那口感才真叫“倍儿爽”!故有童谣唱曰:
冬天冬天快快来,
鳑皱儿罗汉儿烧咸菜,
哪个见了,哪个爱。
母亲心灵手巧,为了使家人咽下一日三餐的粗茶淡饭,她想着法子腌制好几种咸菜,种类可就多了,罗列起来就繁琐了。这么说吧,凡是院子里爬蔓的,像黄瓜、菜瓜、缸豆等,田里长的,如大白菜、雪里蕻、白萝卜、胡萝卜、苋菜馉、莴苣、生姜等,凡是母亲选中的,都在腌制的范围之内。母亲腌的咸菜就是好看,手打鼻子眼前过,腌制前的颜色和腌制后的颜色没有两样。就像绿头的白萝卜和红色的胡萝卜,腌好后,看着更水灵更鲜艳,腌的其它青菜也同样保持了原来的本色。不用说,看了就有食欲感。这一大大小小的缸坛瓮罐腌菜的样数,就是一大菜园子里种的蔬菜样数。
母亲腌制的雪里蕻,叶梗细嫩,颜色碧绿,经过母亲妙手炒烹,口感爽脆鲜香,齿颊留香,是我小时候最喜爱的馒头伴侣。记得冬季放学回家吃饭,母亲用灶台的炉膛烤出白白的馒头,迫不及待的拂去它上面的炉灰,忍着烫掰开冒着热气的馒头,夹上一勺豆酱辣子,再边边沿沿地铺上一层墨绿色的雪里蕻,馒头、豆酱、辣椒的香气混杂着雪里蕻的厚味,咀嚼时嘴巴里咔嚓咔嚓发着响声,如食美味珍馐。
母亲腌制的胡萝卜、莴苣、香菜、辣椒杂拌小菜最受父亲赞许和喜爱。对付饭食,母亲从不潦草,切丝的萝卜绝不用擦子敷衍,总是一刀一刀切。霜降后的香菜茎叶泛着淡淡的紫红,肉厚味长。胡萝卜,辣椒、香菜淘洗后晾干水分。胡萝卜辣椒切丝,香菜切小段,用食盐、蒜瓣、姜丝拌匀后放入几粒花椒装坛。一周后,紫绿色的香菜和辣椒伴着已经折服了的胡萝卜丝,散发着香菜特有的气息,夹馒头、就稀饭、吃面条,绝不输大鱼大肉。父亲每每吃饭总是赞不绝口。也是母亲每年冬季必腌的小菜。
偶尔,我嘴里有了馋虫,也会趁大人不在家,悄悄从坛子里抓出几根辣椒胡萝卜、几根莴笋来解馋,尽管辣得我“哧哧”直伸舌头,直流眼泪,但那脆生生甜滋滋的味道还是不断地撞击着我的味蕾,让我收不住手,一边抹泪,一边又把“罪恶”的手伸进坛子里。因此,那腌菜坛子就成了我童年时最美好的食物来源。
在我的印象里,母亲还有着一手腌制风味独特的苋菜馉技能。母亲腌制苋菜馉时,先弃叶,再将茎杆切段,来完成腌制前的原材料准备。要腌制出所谓“生臭熟香”的苋菜馉来,母亲的奥妙在于家里藏有“老卤”,老卤就是陈年苋菜馉汁。每年母亲总妥善保管好老卤,那卤汁,自然是愈陈愈好,愈陈味愈足,渗透力愈强。一般的老苋菜馉不好吃,在坛子里浸泡时间一长,便空掉了,咀嚼起来只有渣滓,没有肉,只能尝其味。母亲保藏的老苋菜馉的卤汁,有如做面点之酵母,作用大了。
至今仍回味无穷,母亲每次新腌制的苋菜馉,炖熟之后,口味更醇,更香。那时候,没有什么油汤油水的,正常人一顿吃几碗饭,喝几碗粥,苋菜馉都挺下饭的。嫩苋菜馉,可以整段儿咽到肚里去,不妨事。那时,家里大人、孩子吃饭时,多半爱挟上几段老苋菜馉,扒两口大米饭,嚼一段苋菜馉,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越嚼越有滋味。再扒饭,再嚼。之后,吮其汁,吐出渣。那模样,比吃山珍海味都过瘾。
小时候,一般在小雪节气过后,家家户户开始腌制萝卜,就是将鲜萝卜切条晒去水分后进行腌制而成的萝卜干,吃在嘴中嘎嘣脆,或许就是“萝卜响”得名之由来吧。入冬时节,田垄间的萝卜经霜历雪,辛辣之味和青涩之气慢慢消失,萝卜里的水分和糖分也大大提升,生吃或熟吃,味道都是极佳,也是腌制萝卜响的最佳时节。
元代的王祯在其《农书》中记述:“北人萝卜,一种四名:春曰破地锥,夏曰夏生,秋曰萝卜,冬曰土酥,谓其洁白如酥也。”小时候,在我的家乡,土生的萝卜虽也洁白如酥,却并不大,家乡人在做萝卜响时还要选个头小的,这样就能保证每一根萝卜条都连着皮,让制成的萝卜响更加脆“响”。
在我家里,母亲腌制的五香“萝卜响”手艺更是一绝。她每年都会腌上几坛萝卜响。初冬,晴好的天气,切条晾晒萝卜成了母亲紧要的事情。她会挑出成色好的白萝卜,用水洗净表皮的泥土,削去须根、青头、糙皮、斑点,横切纵剖,均匀成条,条条带皮,粗细如小指。菜刀在砧板上来回划拉,母亲的身影也随之微微晃动、起伏。不一会,母亲的双手会微微散发热气,额头也渐渐浸出细汗。斜射进屋的冬日阳光将母亲的身影罩在明快的光影里,成为我回忆中温暖的影像。
大小不一的萝卜,在母亲的巧手下变成几乎大小均等的条块。之后,母亲将切好的萝卜条均匀地摊铺在家中大大小小的簸箕、竹筛等上面,放在门前场地的阳光下。视阳光的强弱,萝卜条要晾晒两到三天。第一天,母亲要对萝卜条进行揉搓,先轻后重,揉搓到萝卜条出水为止。后两日,母亲每天中午和傍晚收晒时都要揉搓。揉搓要顺着一个方向,一定要用力揉透,不能左一把右一把,否则上不了“劲”,没有嚼劲。反复揉搓沥去水分后,加入适量粗盐,直至食盐融化后入缸,层层压紧,腌制一天一夜。
冬日的暖阳下,母亲端出已经腌制一天一夜的萝卜条,仔细地晾晒在竹筛、簸箕和芦席上,不一会儿,占领了我家小院的、齐齐整整的腌萝卜条,列队等候冬阳和清风的检阅。当萝卜条被晾干了水分,皱缩成红红的萝卜干时,母亲会用椒盐再来点睛。母亲把五香粉、辣椒粉和细盐放入锅中,混合炒出香味,香气浓烈,闻之垂涎。这样炒制而成的椒盐,制成鲜美香辣、风味十足的“辣条”,是萝卜响的灵魂,有了它的裹挟,萝卜响才算形神兼备,让我们的舌尖留下那个冬天火热的回味。紧接着,母亲把炒好的椒盐均匀地撒在萝卜响上,用手轻轻揉搓,让每一根萝卜响都充分吸收调料的味道。经过反复揉搓,直至盐粒在萝卜条中难觅踪迹,便开始装坛。
母亲把萝卜条装入坛中,用拳头捣紧压实后,用盘结的稻草塞死坛口,抹上稀泥密封,将坛倒置于墙角,等待时间赋予它独特的风味。印象中,每次封坛后,母亲总喜欢在旁边站一会儿,似乎坛内封存的是她的宝贝。等到一个月后开坛的那一刻,呈现在眼前的便是色泽黄亮、肉质厚实、脆嫩爽口的萝卜响了,更仿佛是全家的盛大节日。时至今日,我仍对开坛之际那股充斥于鼻腔的,阳光、烈酒与香料混融发酵后的咸香味道深深难忘。
嘎嘣脆的萝卜响就成为全家口中的美味,饭桌上的主打菜。再看母亲,以近乎虔诚的动作将腌好的萝卜干一片一片地搛到碗中,除了留够自家食用的份量外,照例还会东邻家五奶奶一碗、西邻家孙大妈一份地分送左邻右舍品尝。这在当时,是非常实用的吃食。
那年月,母亲腌制的一坛子五香萝卜响,可供全家一年佐粥之用。母亲腌制的萝卜响,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味道,成了家中一日三餐的当家菜。
晨起,可将萝卜响配米粥吃,咸中透甜,酱香馥郁。就在牙齿“咯嘣咯嘣”的清亮弹奏声中,原本清锅冷灶的生活,瞬间得以被照亮。一向不怕麻烦的母亲,有时会将萝卜干切成丁,油光荡漾地炒成香喷喷的一盘后,舀一勺在新米熬成的白粥上,看着好似水墨色彩般的油花慢慢晕染开,别样的舒爽漾上心头。“曹操倒霉遇蒋干,萝卜干倒霉遇稀饭。”萝卜响是稀饭的绝配,如同油条遇上豆浆,油条是豆浆的绝配。大米粥、小米粥、南瓜粥、红薯粥,有了母亲腌制爽脆的萝卜响加持,喝起来格外适口。早上配米粥,中午搭米饭,晚上拌菜饭或泡饭,即便吃得这般频繁,我都不厌其味,爱之弥笃。
小时候,物资匮乏,菜品单一,我读初三的时候,一星期才能回去一次。为了让我在学校能有可口的下饭菜,妈妈总会精心制作五香萝卜响,再把萝卜响放入密封的白瓷罐子里。周日返校时,母亲会给我炒上几斤蚕豆,塞上一罐五香萝卜响。那时候,在学校的日子里,五香萝卜响成了我最期待的美食。每到吃饭的时候,打开罐子,那浓郁的香味便扑鼻而来。咬一口萝卜响,咸香适中,带着微微的甜味和五香的味道,口感爽脆。它不仅是一道下饭菜,更是妈妈对我的爱和牵挂。
在那个经济落后物资匮乏的清贫岁月,孩子们难有什么零食,枯凛的冬天,更是难觅吃食。于是,家中的萝卜响儿就成了解馋之物。偷偷揭开坛盖,掏出几条,背着大人咀嚼,或是小伙伴们互相交换家中的萝卜响,在几乎相同的味道中嚼出那不易察觉的别样享受。
家乡有童谣唱曰:“萝卜响,咯嘣脆,吃了能活百来岁。”从童年到少年、青年,再到中老年,我一直与母亲腌的萝卜响相伴,它默默无语,平静如水,咸处味短,淡中趣长。去年刚入冬至,我的胃凉老毛病又犯了,没胃口,啥也不想吃。妻子急得也一下子没主意。还是老母亲煮了碗粥,又拿出她刚腌制的萝卜响,让我吃下去。一碗还冒着咝咝热气的粥,几块飘着五香味的萝卜响下肚,人顿时来了精神。
这哪是“冬吃萝卜夏吃姜,不劳医生开药方。”有如此功效,对我来说,实际上是舌尖上小时候的味道在作怪。想那窘困的日子,冬晨里一碗热乎乎的白米粥,几根嘎嘣脆的萝卜响,让我至今唇齿间回味难舍。走得再远,尝过再多美味,念念不忘的还是母亲腌的“萝卜响”。
不经意地,母亲老了,子女都到外地工作了,母亲做的腌菜也越来越少,腌菜不仅备受冷落,也背了许多有害健康的锅,但更主要是子女们都不怎么吃了。然而母亲做的腌菜在我人生的记忆里是无法消失的,常常在梦中还在吃母亲做的那油亮金黄的咸菜,因为母亲做的咸菜伴随我度过了难忘的童年、少年时代……
腌菜咸香的岁月中,母亲腌的咸菜风干的是记忆,沉淀的是时间,挤压的是空间,贮藏的是希望,散发的是情愫,品味的是醇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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