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军长征时的文明司,在湖南省汝城县西部,离县城三十多公里,现在叫文明瑶族乡,当地人还是习惯叫文明圩、文明街。我头一回来是个闲天,街上冷清,没几个摊子。后来跟当地人聊天,听说这里赶场是按农历逢五逢十来的,赶场天是另一番光景。我特意等到下一个逢五的日子,又跑了一趟,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草鞋的,人挤人。

  我就是在这种热闹里找着朱师傅的。他在街角卖橘子,听说我打听红军的事,放下秤杆说:“红军那时候,也在街上摆摊子换钱。”

  他说的换钱,是苏维埃纸币换银元。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六日,红军先头部队进了文明司,随后军委纵队和各路主力陆续赶到,在这一带停了七天。总司令部、政治部、后勤部、卫生部这些领导机关,分别驻扎在秀水、韩田、沙洲这些村子里。队伍在文明街、沙洲村、厚坊等地设了兑换处,老百姓手里有苏钞的,都可以来换。

  苏维埃纸币票面是浅紫色的,上面印着红星和“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家银行”字样。那年头的纸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可就是这轻飘飘的纸,红军走到哪儿都要把它兑成真金白银,一块钱换一块钱,不扣不折。

  朱师傅说,文市村有个后生叫罗和芳,那年十六岁。红军来的时候,他和妻子黄招娥挑着家里的粮食、蔬菜送给红军。红军付了苏币。后来兑换处开了,他可以去换银元。他没去。

  罗和芳的叔叔罗日升是革命烈士,一九二七年在汝城西乡组织农会闹革命,被土匪胡凤璋残害了。罗和芳想参军报仇,找到卫戍司令员李维汉,一再要求。李维汉了解到他是家中独苗,最终没答应,要他留在家照顾双亲。李维汉对他说:“你的仇就是大家的仇,我们一定替你报!留在家中同样可以为革命出力。”

  后来毛泽民挨家挨户跟村民说:“老乡们,真是太谢谢你们啦!红军一定会想方设法实现承诺,给你们兑换银元的。”罗和芳听了,还是没换。他把六十二张五角和一元面值的红军钱用油纸包好,压在箱底。

  “他为啥不换?”我问。

  朱师傅想了想:“红军比他更缺钱呗。他叔叔的仇还没报,他怎么好意思去换银元。”

  那六十二张红军钱,罗和芳留了一辈子。一九七七年九月二十五日,他全部无偿捐给了汝城县文物管理部门。

  我蹲在摊子旁边,摸着地上被踩得光溜溜的青石板。九十年前那个后生攥着纸币的时候,心里头想的可能很简单——红军有难处,我不能再给他们添难处。那纸币轻飘飘的,可攥在手里,分量不轻。

  红军走了七天,第八天早上走的。朱师傅说,队伍走得很安静,街上打扫得干干净净。

  摊贩赶场的喇叭在响,卖冰糖葫芦的推着车走过去,一个小孩追着车跑。这街上的人和当年一样,赶场、卖东西、数钱、笑。可这条街上曾经有过一个不一样的赶场日——那些穿灰布军衣的人,把银元堆在摊子上,一块钱换一块钱,不扣不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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