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讲神话,常从环境入手。希腊地理破碎,靠海生存,海暴虐难测,所以神不可挑衅;北欧寒冷严酷,人们有危机感,所以诸神黄昏像严冬必至;东方较早农耕,生活相对稳定,所以神要为人服务,人神之间像交易,甚至人能修炼成神。这些解释有道理,但只停在表层。
不同民族的神话体系,表面看是不同自然和社会条件的产物,本质上却是不同权力结构的叙事方式。它不只是解释世界,更是在安排世界:谁高贵,谁卑贱;谁该服从,谁该统治;谁有资格代表天地说话。神话一旦被讲成“天意”,社会结构就容易被说成“必然”。
先民蒙昧不奇怪,对无法理解的自然现象胡编乱解也可以理解。但编故事的人未必蒙昧。那些被公推为能沟通天地的祭司,心里多半清楚自己通不了天地。他们靠这种“通”获得地位、祭品和服从,慢慢形成利益集团。神话不是某一个人的谎,而是一套能分利的秩序。丘吉尔说,真相宝贵,所以要用很多谎言保护。真相被一代代祭司和权贵把持,社会秩序便按对他们最有利的方向不断完善。他们鼓吹它,也在其中获利。
三大宗教也一样。表面看,它们靠教义区分彼此,是意识形态的差异;往深处看,教义能长期存在,离不开组织、财产、土地、税赋、教阶、教育和慈善。谁解释神圣,谁就解释秩序;谁掌握救赎,谁就掌握分配。宗教之间的冲突,常被说成神与神、真理与异端的冲突,背后却常是经济利益、分配结构和权力边界的外显。
更麻烦的是,系统一旦诞生,就不受某个人控制。尤瓦尔·赫拉利说,人创建了金融系统、社会结构,却并不真正理解它们。系统越复杂,人越被裹挟,成为系统运转的养分。文明、国家、教会、市场、技术都是这样。它们有自己的惯性,会左右人的思维和行为。表面看是文明、制度、文化、传统、科技的竞争,本质上是不同系统为维持自身、扩张自身而作出的选择。人在其中,常以为自己在选择,其实只是在系统给的选项里选择。
这就是系统的逻辑。它不为谁而生,也不为谁而停。人创造了它,却只能跟着它走。所谓文明、制度、文化、传统,不过是不同系统各自的运行轨迹。理解这一点,或许比争论哪种制度更好、哪种文化更优,更接近问题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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