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是2002年的春夏之交,我因公出差前往乌鲁木齐。办完公事后,我专程赶赴阿克苏,去看望已是古稀之年的舅舅。

  舅舅和二伯是1946年一同参加的东北民主联军(后为四野),历经辽沈、平津、渡江、进军两广、解放海南,从白山黑水打到天涯海角,随后又入朝参战,是贯穿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的老兵。1953年回国后,舅舅奉命调往新疆,进入兵团屯垦,在团场和师市干了一辈子,直到离休。

  那些年,表弟几次来东北出差,我们都聚过。有一次还把舅妈带了过来,我们一起去哈尔滨看了冰灯。可我和舅舅本人,只见过两面:一次是姥姥病故,他千里奔丧;一次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他去北京出差,我也恰好在京,有缘再见。

  舅舅一生扎根新疆兵团,把岁月都留在了边疆。后辈之间尚有些往来,反倒是我与舅舅本人,不过只见过两次:一次因丧事,一次因出差偶遇。也正因如此,这份亲缘更显珍贵,而那时代的阻隔,也更令人怅然。

  世纪之交,乌鲁木齐到阿克苏刚通火车不久,是那种普通绿皮慢车。沿途小站密布,经吐鲁番、库尔勒一路向南,还要穿过百里风区,常常临时停车,七八百公里,晃晃悠悠要跑上一天一夜。傍晚时分上车,次日傍晚才到。过了库尔勒再往西,便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戈壁。车窗外景色单调得让人发困,我心里却静不下来。二十年前北京那一面,舅舅腰板挺直,说话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如今他已是古稀之年,在阿克苏生活了近五十年。这五十年,他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走过来的,我听他讲过一些,却终究只是皮毛。

  到阿克苏时,已是晚上七点多了。表弟在出站口等着,寒暄几句,便直奔舅舅家。

  舅舅住在一栋老楼里,房间倒不小,只是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敲门,开门的是舅妈。她端详我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满脸笑容,一边往里让,一边朝里屋喊:“孩他爹,大外甥到了。”

  舅舅从里屋走出来。比二十年前瘦了不少,头发已经全白,背也微微驼了,可精神头仍旧十足。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几秒,伸出手来,握得很用力,只说了一句:“来了。”再无别话。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人的感情,是不挂在嘴上的。

  他亲手为我沏了茶。是砖茶,煮得极浓,倾在搪瓷缸里,色泽沉如酱油。他问起东北的亲人,问我父亲的身体,谁家的孩子多大了,谁家的老人还在不在——一件一件,记得分明。我问他进疆这些年的事,他只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倒是舅妈在旁边插了嘴,说刚来那会儿住地窝子、喝涝坝水,冬天一刮风,早晨起来被子上落一层沙。舅舅听了,只是笑:“那时候年轻,不觉得苦。”

  舅妈是山东人,一桌饭菜皆以大葱提鲜,咸鲜为本,又兼几分东北菜的豪爽技法。一家人围坐,边吃边聊,酒过三巡,不知不觉已至子时。

  阿克苏坐落在塔里木盆地西北边缘、阿克苏河冲积平原上,人称“白水城”,离沙漠还有一段绿洲缓冲。我去那年是五月中旬,南疆正逢春旱。空气干得发紧,浮尘、扬沙接连不断。一旦刮起东风——本地人叫“东灌”——整座城便被土黄色笼罩,能见度骤降,间或还有短时沙尘暴。不到此地,难以想象这般景象:天色灰蒙,大地昏黄,风沙终日盘旋在天地之间。

  次日,表弟驾车,舅舅同行,载我前往几十公里外的阿瓦提县刀郎部落。那里正是舅舅当年开荒拓土、修渠引水、植树固沙的旧地。

  车子出城,沿着一条春风扬尘、夏雨翻浆的路向西南行去。公路两侧棉田绵延不绝,驴车、拖拉机缓缓横穿路面。轻颠近两个时辰,方到阿瓦提县城。

  再往南,便离开铺装路,转入砂石便道。车轮碾过碎石,黄沙扑向车窗。没有路牌,表弟却熟门熟路。一条记不住名字的河静静淌在胡杨林下,老树虬枝盘错。那时还没有“刀郎部落”的名号,这一片沙岸胡杨,就静静守在河畔。

  离开河岸,越野车便一头扎进戈壁滩,颠得人骨头缝里发麻。我和舅舅窝在后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话一停,他便静静望向窗外,目光越过沙丘,一直落到天际去。那年我五十出头,心里满是新奇,又掺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竟未曾留意他眼底的神情。多年后才明白,他凝望的从来不是那茫茫黄沙,而是黄沙底下沉淀了半生的岁月。就在心神麻木到极致时,车子猛地一个转弯,胡杨便骤然闯入眼底。

  是真正的闯入,猝不及防,毫无预兆。那一抹浓烈的绿猛地撞进视野,撞得人心头一颤。车停后我跳下去,双脚踩在沙土上,沙沙作响。胡杨树干粗壮虬曲,树皮沟壑纵横,像老人布满褶皱的手掌。不少树干微微倾斜,却始终向着天空倔强地伸展。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地面铺下斑驳的光影,随风轻轻晃动。

  我伸手抚上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得掌心发疼。舅舅缓步上前,也轻轻抬手抚过,动作温柔,如同握住老友的臂膀。他默然不语,嘴角微微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心底。彼时我尚不能懂得,人对一方土地深沉的眷恋,常常无需言语,唯有亲手触摸、凝神凝望,方能心意相通。

  林中树木并非一律挺拔,枝干大多扭曲虬结,奋力伸向云天。古人诗云“交柯接叶万灵藏,掀天踔地纷低昂。矮如龙蛇欠变化,蹲如熊虎踞高岗”,恰是眼前景象。千万年狂风撕扯枝干,烈日与盐碱不断侵蚀躯体,造就胡杨千姿百态。有的树干弯曲,似龙蛇蛰伏沙海;有的敦实稳固,如熊虎雄踞高岗;更多树木半枯半荣,一侧枝干枯黑干裂,另一侧却年年抽出新枝,枯荣共生,写尽生命的倔强。枯树与活木交错伫立,静静记下大漠严酷漫长的岁月。

  胡杨是地球上最古老的树种之一,在这片土地存续一亿三千五百万年。它见证地质变迁,熬过冷暖更迭,是荒漠中唯一能够成片成林的落叶乔木。胡杨最独特之处,在于叶形随生长而变。幼苗的叶片狭长如柳,表层覆蜡质,减少水分蒸发;待根系深扎地下寻得水源,叶片渐渐宽圆,近似普通杨树。同一株成年胡杨,不同枝条上可同时生出柳叶与杨叶,这是它在荒漠里熬出来的生存智慧。我轻抚一片叶子,触感温润顺滑,又带几分涩意,像覆着一层薄韧的外壳。幼时细叶减少水分蒸发,长成阔叶承接日光——这般活法,让人心生敬畏。

  我蹲下身,拨开树根周围的沙土,细密的根须交织成一张巨网。部分根系裸露在外,蜿蜒盘曲。正是这深扎大地的根,撑着胡杨在荒芜戈壁中挺立。胡杨生命力卓绝,抗干旱、御风沙、耐盐碱,在荒漠草木间堪称罕见。它主根深扎地下十余米,穿透硬土层寻觅地下水;细密侧根如巨网,向四周数十米延展,牢牢锁住流沙。黄沙年年掩埋树根,胡杨便向上生长,以虬曲躯干筑起一道绿色屏障,阻挡流沙推进,守护身后珍贵的绿洲。

  胡杨将全部生命奉献给大漠。木质坚实柔韧,是戈壁上好的建材;叶片富含蛋白与盐分,是牛羊喜爱的饲草;树皮破损处渗出乳白或淡黄汁液,风干凝结成结晶,人称“胡杨泪”。早年戈壁人家取之和面蒸馍,蒸出的馒头蓬松香浓;析出的胡杨碱,还可用来制作肥皂,是荒原里难得的日用之物。

  大漠流传一句赞语:胡杨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许多枯亡多年的胡杨,树芯已然朽坏,坚硬的外皮依旧挺立。当地人截取残存胡杨木筒,衔接成简易引水管,引地下水灌溉农田。从活着固沙护田,到枯身引水农耕,胡杨自始至终守着这片戈壁绿洲。这般坚韧无私的生命,难怪新疆各族百姓,满怀敬意称它为大漠英雄树。风沙肆虐,它挡着;盐碱侵蚀,它忍着。而那一抹闯入视野的浓烈绿意,也从此深深扎进我心里。

  我正凝神看着那汁液,舅舅蹲下身来,指尖蘸了些在掌心揉搓。乳白的汁液被掌纹分割成细密的纹路,像一张缩小的河网。他盯着掌心看了很久,直到汁液微微发干、发暗,才抬手在旧军裤上蹭净,起身,重新望向这片胡杨。风从林间穿过,满树叶片翻动,沙沙作响。他始终没说话,我也没追问。

  有些名字,是熬出来的,不是问出来的。

  舅舅俯身拾起一块沙石,在掌心掂了掂,轻轻抛下。沙石落地,闷响一声,滚了两圈,停住。他望着那块石头,像望着某段被风沙磨去棱角的日子。

  “正像你舅妈说的,刚来那会儿,住地窝子。”他说得很慢。“地上挖个坑,胡杨枝搭顶,红柳条铺一层,再压黄土。夏天还好,冬天早上起来,被子上落一层沙,抖一抖,接着睡。”

  他顿了顿,伸手比划:“喝水最恼火。坑里渗出来的水,浑得跟黄河一样。我们叫它‘黄河水’。冬天河面冻上,就凿冰,化开了喝。有人编了个顺口溜——”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夏饮黄河水,冬吃冰淇淋。”

  说完,他抬眸望树,又缓缓垂首。满林胡杨叶在风里轰然作响,像替他把没说完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说这些时语气一直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说到春天,他停下了。

  “春天最难。”只这三个字,便蹲下身,指尖在细软沙地上反复划刻。一道道浅痕纵横交错,看不出写什么、画什么。风来,流沙涌动,痕迹转瞬被抚平,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没再解释。可我看见他指尖的沙粒簌簌落下,看见他蹲在那儿的背影比站着时矮了许多,忽然就明白了——有些事不需要说,说了反而轻。

  远处风沙低吟,成片胡杨静静伫立。舅舅忽然开口:“有个上海人,跟你差不多高,也戴眼镜。”

  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该不该往下说。然后说:“修渠的时候,塌方了。挖出来时,人已经不行了。”

  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很久。胡杨叶在风里翻动,簌簌地响。

  “他就说了一句——把我埋在这渠边吧。”

  舅舅没再说下去。他低下头,抬手从脸上抹过,动作很快,像拂去一粒沙。可我看见他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绷得很紧。

  那条渠现在还在。清亮亮的水淌了几十年,淌过棉田,淌过胡杨林,淌过一个上海青年最后的心愿。

  暖阳穿透树梢,筛落漫天金屑,将粗糙苍劲的树干尽数镀亮。我在林间伫立良久。长风携沙而来,轻打脸颊,带着细微的痛感。满林胡杨簌簌作响。

  舅舅说,团以下干部,最后都落成了农村户口。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他方才抚摸胡杨的动作,那么轻,那么郑重。

  他触摸的,从来不只是树。

  返程时夕阳西垂。金辉铺满整片胡杨林,每一株都被镀上温润的光。千姿百态的树干,有的像弯腰扶犁的农人,有的像背着行囊赶路的旅人,有的像守在渠边的老兵。它们静静伫立戈壁,一站便是千年。纵使有朝一日枝干倒伏,依旧能挡风固沙、守着热土。

  吉普车再度启程。我频频回望,整片胡杨林渐渐缩小,最终被沉沉暮色吞没。

  舅舅望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我们这辈人,来了就没打算走。”

  车开进夕阳里。我闭上眼,眼前还是那片林子——粗壮的树干,油绿的叶子,风一吹,沙沙地响。

  有些东西,留在了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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