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接受任务
天,刚露出鱼肚白。初晨的风吹的陈队长微微发颤。会议桌上,一片死寂笼罩在所有人脸上。
“老陈,我们不能再等了!那些萝卜头(粤语中对日本侵略者的称呼)要带人过来围剿我们,难道我们就这么干坐着?”
操着一口乡音浓厚的粤语,马指导员猛的一拍桌子,打破了会议的沉寂。一旁的何副队长拉着马指导员的胳膊,安慰道
“马指导员,你急也没用!老陈昨晚一晚上没睡着,就是为了这件事想破了脑袋。敌人势力太猛,老百姓还在这里,在这里展开战斗,只怕是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现在大家坐在这里讨论,就是为了想想,如何拦住敌人的先锋,为大部队和老百姓的转移争取时间。”
“如此的话,那就只能留下一批战士来为我们断尾,可……这般艰巨的任务,恐怕……”
郑支队长支支吾吾的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就像是一发利箭,正中陈队长心中的顾虑。他看向那深邃的树林,那彻夜的长思,让他犹豫不决。
许久,陈队长的目光移回到那张缺了一角的会议桌上,目光快速在众人身上扫过一眼,眼睛愈发坚定,才缓缓开口道
“这个任务十分艰难,我们的战士队伍里,必须要找到有能力阻拦敌人先锋势力的人选。我推荐老李,李同志的指导作战能力大家是有目共睹的,我是想让他们来掩护大部队的撤离。”
“如果是老李的话,我赞成!他可是作战的好手,屡建奇功啊!”
邝政委听到老李的名字,眼睛顿时雪亮起来,对着老李那可是赞不绝口。其余几位也都纷纷赞同陈大队长的提议。
最终,通过举手投票决定,这个方案全票通过。
会议解散,所有人立刻离开,完成大部队转移前的工作。几乎是没有一刻喘息,马指导员在凹凹凸凸的山路快速奔走,用最少的时间找到了李班长。
“哟,早啊,指导员今天这么早起床?”
大老远,李班长已经看到马指导员喘着大气跑过来,不免一笑向马指导员打招呼。
“诶呀!老李啊,你还有心思笑!敌人的进攻就要打进来了!”
“哈哈,马指导员,你还是这样替咱着急。我们哪一次不是从血战里面活下来的?打进来了,我们打回去不就好了吗?咱们可不能畏惧那些萝卜头!”
风静静地吹过马指导员的脸,降下了几分着急,带走了几分火气。随后,马指导员整理了一下衣服,端端正正的站在李班长面前,神情严肃的说道
“李同志,组织上有一个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们班。经党委讨论,我们决定避开敌人的围剿,转移大部队和当地群众,由你们班留在太平塔完成阻击敌人先锋队的任务,为大部队转移以及反攻争取时间。”
李班长收起笑脸,一边听着,一边认真的将任务仔仔细细的在心中默念。眼神坚定,郑重的答复道
“保证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
二、风暴前的平静
“快!快点手!先去帮老百姓转移!”
江南,最冷的冬在春天。二月的天正值乍暖还寒的初春,凛冽的寒风吹的孩子们紧缩着脑袋,双手用力抱着自己,依靠那单薄的可怜的衣物抵御着寒冷。大人们没有一个是闲着的,一边搬运着为数不多的家产,一边帮着战士们转移粮食弹药。男人挽起袖子,女人牵着孩子,撤离的队伍没有抛下一个人。
青山千年不移,是因为一棵棵一年四季常绿的树与脚下的土地心连心;军民一心,再寒冷的风也没有减缓行动的速度。风,年年不停的吹过,山,永不倒下。
马指导员扯着嗓子,不停地指挥协调着行动。眼见撤离行动的秩序逐渐稳定,为了确保任务,马指导员还是急匆匆的跑到了太平塔——李班长阻击敌人的地方。
步子几乎是没有停下,一群大人孩子帮着李班长和班里的几位战士将收集回来的石头搬运到太平塔的五层。
孩子身小手快,石头不大,很快,塔内已经摆满了石头。临别之际,孩子们围在李班长和四位战士身旁。
“李叔叔,我听说你们要打小日本,你们一定要狠狠地打,打到他们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李叔叔,你们一定要小心啊!您答应过我们,要教我们拼刺刀,去杀小日本!”
面对孩子的请求,李班长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爽快的答应孩子们的请求。四位战士和孩子们打闹成一团,全然是一副欢快的景象。
“老李,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了啊!有老百姓的支持,我们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不怕!”
“哈哈,你不是常说军民一家亲嘛!更何况我们同喝珠江的水,吃着同一片土地上种出的粮食,那是亲上加亲啊!”
“说得好!老李,敌人就要来了,保重啊!”
马指导员深沉的目光落在李班长和五位战士身上,不舍的话语牵扯着深厚的情谊,但终究还是要别离,这一去,便不知归期。
任务在身,自己必须确保老百姓和大部队的安全。最后一眼道别,马指导员带着剩下的百姓匆匆离开。
李班长和四位战士看着马指导员离开的背影,久久不能平静。但时间紧迫,天空已是逐渐转向湛蓝,视线愈发开明,这也意味着敌人即将到来。
收起竹梯,李班长带着班内的五名战士埋伏在太平塔的第五层。塔体有二十四孔洞,历经百年的风霜洗礼,依旧屹立不倒的守护在此,高耸的塔身为李班长提供了绝佳的视角和伏击条件。
“苏雄,梁波,李卒仔,陈三珠。”
李班长最后一次清点名字,四位战士举手应到。塔内,仅有的五杆枪,少量子弹,手榴弹和摆在一旁的大量石头已是他们阻击敌人的所有战备。
天冷,寒风撕裂的呼啸着,像是敌人的冲锋号。李班长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远方,那是预计敌人即将出现的方向。
“班长,他们真的会出现在那里吗?”
那双明亮的眼睛被风吹的生疼,一眨一眨的,蜷缩在角落搓手取暖,将披在身上的棉被搂的更紧一些。目光斜喵过塔外的景象,太阳已是高高挂起,雾气散去,山下的景象一览无余。
李班长回头望了一眼李卒仔,因为队伍里年纪最小,大家常叫他“卒仔”的乳名,一来二去,本名大抵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四个人,人数不多,可都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好战士。这注定是场难啃的骨头,今日一战,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明日的太阳。看着几人,李班长换上以往乐呵呵的样子,关切的问道
“怎么样?怕不怕?”
四人齐齐摇头,梁波力气大,高举着石头,信誓旦旦的说道
“哼!敌人敢来,我的石头砸的它那些萝卜头分不清东西南北!”
李班长笑了,包括梁波在内的其余四名战士也笑了。塔内,原先紧张的气息顿时减轻不少。乐呵一阵,李班长招手示意众人收起笑声。
“好,既然大家都不怕,那我们就守在这里!只要挡住这几个小时,大部队和百姓就可以安全转移!”
三、镇守太平塔
山林里,大约一百多人快速奔走,朝着我方的瞭望哨跑动。这些从日军,伪军,土匪里挑选出来的精锐目的只有一个——切断大队的警戒线,与清剿游击队的大部队里应外合,内外包夹游击队。
“来了!他们来了!人数很多,大概一百多个人!”
趴在坑洞旁,苏雄压着声音,紧张而又急促的向李班长汇报敌人的具体情况。李班长点头,探出头看了一眼,随后示意众人拿枪,准备战斗。
敌人正在快速的接近,李班长并没有第一时间贸然下令开枪,而是静等敌人彻底走进自己的射击范围。
“打!就是现在!给我狠狠地打!”
砰!李班长起身开出一枪,精准击杀一名敌人。喉咙发出铿锵有力的命令声,其余四名战士立刻对前进的敌人进行射击。
几乎是数息的时间,喷泄的怒火将冲在前方的敌人尽数击杀。枪声四起,敌人的队伍受到惊慌,立刻向四周跑去,寻找掩体。
敌人逐渐离开了有效射击范围,李班长当即下令停止射击,尽量节约这来之不易的子弹。根据经验判断,李班长招呼众人赶紧向塔的深处躲避战火。
果不其然,就在李班长最后躲入洞内的一瞬间,敌人的火舌已是张开那骇人的獠牙,密集的子弹如密雨一般倾泄在塔身。李班长和四位战士依靠着身上的棉被,抵御着溅起的飞沙走石。
“班长!他们的火力太猛了,我们怎么办?”
飞射的弹片惊险的从侧脸滑过,陈三珠贴着塔身,一点一点的将脑袋冒险伸出去观察情况,近乎是最快的速度,将敌人的布局刻入脑海,缩回脑袋,询问着李班长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不急,我们人数不多,对面很快就会知道我们人少的消息。那个大家伙打不了多久,等它熄了火,敌人靠近我们的时候再打。现在所有人都给我躲着,保存体力!”
李班长的命令毋庸置疑,四人乖乖的匍匐在地上,枪支紧紧的抱在怀里,心脏声与枪声交织在一起,奏起一首战与火之歌,不停的在耳旁萦绕。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之中只剩下一阵耳鸣不断,枪声褪去,李班长知道,机会来了。
李班长向四人使了个眼色,多年的默契,五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蹑手蹑脚的趴到孔洞旁。
苏雄清晰的看到,几个敌人围着那挺重机枪捣鼓着,前方,几个日本兵举着那杆个头高过自己的三八大盖,一步接着一步往太平塔靠近。
“他们来了,我的子弹不多了,怎么办?”
李卒仔看着手心里剩的那寥寥数发子弹,抬头看向李班长。李班长命梁波将那几枚手榴弹拿来,将其均分给四位战士。压着声音,猫在几人耳旁小声说道
“我们不要动,让敌人以为我们已死,等他们靠近塔底,我们也来一手瓮中捉鳖!”
四人纷纷点头,随后一点一点爬到孔洞旁,那里恰好是敌人的盲区。
塔里没了动静,一度让上前探索的敌人认为几人已死,当场传来安全的信号。紧接着,敌人的先锋队开始向太平塔发起冲锋。
就在靠近太平塔的那一刻,天空之上,数个拔掉引线的手榴弹从天而降,撒豆子般落在敌人脚边。
一瞬间,接连的爆炸在敌人的先锋队里响起。塔内,只听到外面传来阵阵的哀嚎求饶声,五人明白,自己的攻击起了效果。
敌人再度溃败,如同丧家之犬向后方逃跑。五人在塔里,灰头土脸的,看着敌人逃窜的一幕,发出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打的好!打的好!”
苏雄激动的吆喝到。李班长也为有效阻击露出了微笑。
区区数人却是阻拦了百余人的步伐。敌人终于暴露出那野蛮的本性,不远处,敌人指挥官胡乱挥舞着武士刀,一波又一波的敌人不断向前冲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班长不慌不忙,指挥着战士们向敌人开火。很快,子弹打光了,就拿起身边积攒的石头朝着疯狗般扑来的敌人砸去。那些吃着水稻米,被珠江水滋润长大的汉子哟,甩动那健壮的腱子肉,吭哧吭哧的,好像有无尽的力气,向敌人发起冲锋。
弹片划过皮肤渗出殷红的鲜血,数个小时的厮杀无疑是对五人体力与精神的极限挑战。汗水浸湿了衣裳,疼痛刺激的神经。可一想到家乡的百姓和大部队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转移,心底好像有无穷的斗志与力量,势必要与敌人一较高下。
战与火的史诗,比斯巴达传说更加的勇猛,比愚公移山,精卫填海更久的坚持。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决绝,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革命事业奉献一切的忠诚。
敌人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明明只有寥寥数人,明明武器和装备远不如自己,明明已经组织了一次又一次的冲锋。可这塔就是不倒,里面的人也没有倒下。
战斗并没有结束,一个穿着布衣,套着大褂的汉奸高举着喇叭,在日本兵的枪口下走向太平塔,高声呼唤道
“各位同乡,皇军知道你们人数不多,不要再做无畏的反抗啦!皇军体谅你们,缴枪不杀,皇军不杀俘虏!”
塔内,李班长等人听着汉奸的劝降,不屑的露出鄙夷。李班长靠近孔洞,高呼道
“你走吧!喝着珠江水长大的中国人永不向侵略者屈服!”
李班长决绝的给出了自己,也是全班的答案。汉奸仍不死心,高举着喇叭还在做出劝阻。直到李卒仔突然开始唱起了队伍教的红歌,众人齐唱到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珠江边上,我地子弟齐奋起,”
“保卫桑梓,保卫佛山,”
“抗战嘅一日来到啦”
歌喉不绝,战斗不绝;敌袭不绝,抵抗不绝;侵略者不绝;全民抗日不绝。
眼见李班长等人仍旧负隅抵抗,敌人的指挥官终于怒了。炮火停息,苏雄再度看向塔外,无数百姓被黑乎乎的枪口指着,流着泪,被粗暴推攘着,闪烁着银芒的刀口抵在脊梁骨,逼迫着百姓不停的将干柴摆在塔下。
“这帮畜生!居然让老百姓来当挡箭牌!”
苏雄狠狠地嘬了一口唾沫吐在地上,若不是枪里早没了子弹,自己早就一枪把那头日本军官击杀。
很快,熊熊烈火在塔底燃烧,浓密的黑烟不断上涌,向五位战士伸出爪牙。刺激的气味熏得众人剧烈的咳嗽。
李班长迅速观察四周,目光停留在更高的塔顶,当即命令道
“跑!往楼上跑”
没有一人犹豫,卯足了劲,手拉着手,拼命的往上层跑去。
好在,塔身高大通风,上层位于背风死角,青砖石阻断了火势蔓延。
几人互相依偎着,用尿液打湿的毛巾死死捂住口鼻,黑烟乌烟瘴气,可心中的信念却愈发明了。火焰从燃烧到熄灭,伟大的战士再度向困难宣告他们的胜利。
从清晨战斗到烈阳当下,从日出东方到夕阳西下。敌人的步伐止步于这座历经百年风雨的太平塔下。
太平塔,不再只是寓意太平,亦是守护着太平。
四、民颂奇功
当夕阳收回了最后一丝光亮,大地再次陷入黑暗之中。塔里,光线幽暗,敌人的炮火逐渐平息,李班长抿了抿干裂破皮的嘴唇,靠在孔洞旁松了一口气。
苏雄的目光仍旧死死盯着孔洞外的动向。久攻不下,敌人士气低落,猛兽被这块硬骨头隔得牙疼。
“班长,他们好像不动了!”
许久,苏雄彻底确认了敌人短期内不会再度进行攻击以后,才敢将情况报告给李班长。听到苏雄的话,众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的放松,全都依靠这墙缓缓坐下。
然而,李班长并没有停下来,趁着夜色正黑,他站起身,大胆的将自己暴露在塔外,四处观察。终于,破裂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那是整座太平塔距离地面最低矮的地方,不高,正好够他们跳下来离开。
寻到出逃的生路,李班长回到塔内,抬头看向天空,又仔细打量了敌人的布局,心中权衡利弊之下,他断定——敌人在今晚不会再度发起进攻。
月光代替太阳照亮人间,趁着月色,李班长指挥众人有序的从那处低矮的地方跳下来,有条有理。不抛弃,也不放弃任何一个人。
风,吹动着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五位战士顾不上疼痛,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树影的掩护,成功的从敌人的眼皮子底下逃跑。
黑夜初晓,紫气东来,临时指挥部不远处的小河旁,马指导员已是站在那颗小树下等了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小河叮咚叮咚的向东流去,草丛传来阵阵窸窣的虫鸣声,明月的光亮渐渐褪去,马指导员的目光不曾离开远方的山林,一口浓烈的水烟呛得直咳嗽。
“老马!”
终于,一声呼唤,扯去了马指导员彻夜的担忧。五道身影终于如约而至。马指导员困意全无,心中的激动再也压抑不住,跑过去,紧紧抱住李班长不放手。
再次回到战友的拥抱,李班长浑身的肌肉得到了放松,见面的第一句,李班长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们的队伍和百姓,怎么样了?”
“好!好的很!你们有力的阻击不仅为组织的撤离提供了充足的时间,还为后续的反击打下了基础呢!”
“那就好!那就好!”
李班长流出激动的泪水,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疲惫的身躯,安然的倒在了战友的怀抱里。
再度睁眼,躺在病床上,太阳的光芒透过窗缝,晒得李班长有些睁不开眼。不过,他喜欢这样的感觉。太阳,正在缓缓升起,终将有一天,他相信,打破祖国黑暗的太阳也将缓缓升起。
经此一役,李班长,苏雄,梁波,李卒仔,陈三珠五个人的名字在百姓口中代代相传,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旧塔寨五战士。
若干年以后,一位老人拄着拐杖带着尚且年幼的孙子站在了太平塔前。如今,战火已退,繁荣富强,残留在塔上的弹坑,被烈火烙印下的漆黑,隐隐约约的重现当年的那个场景。
“爷爷,什么是旧塔寨五战士啊?”
孙子稚嫩的小手指着介绍碑上的六个大字,幼稚的童声糯糯的问道。
“呵呵,旧塔山五战士啊,这个故事呢就要从一个天蒙蒙亮的清晨说起了……”
老人不自觉的抬起手摸了摸胸前的党徽,笑呵呵的,缓缓的将故事道出,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思绪仿佛回到了那个清晨,自己纠缠在李班长身边,吵闹着要李班长教学拼刺刀的模样。
壮烈山河多少诗篇,继往开来只为新生。今得我中华古国繁荣昌盛,英勇故事辈辈口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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