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能不能别起诉我妈妈？”

　　这是一名未成年女孩在检察官面前反复恳求的一句话。顺着这句话，一起看似简单的故意伤害案背后，一段被家暴笼罩多年的婚姻，缓缓浮出水面。

　　一锅沸水，两处轻伤

　　2024年8月的晚上，李芳下夜班回家，架锅煮饺子。前夫吴强醉醺醺闯进来，一进门就骂：“有钱不借给我，你是不是瞧不起我？我要整死你们！”

　　李芳没应声。吴强火气更旺，抄起案板上的菜刀，用刀背朝她胸前怼去。她伸手去挡，双臂被划出血口。吴强把菜刀一扔，又上来扯她的头发。狭小的厨房里，李芳退无可退，慌乱中端起那口正沸腾的铁锅，挡在身前。滚烫的饺子和汤水，劈头盖脸泼在了吴强身上。

　　吴强被烫得惨叫，却变本加厉，把她按倒在地，掐脖子、扇耳光、拿扫帚打，最后拽着她的头往墙上撞，直到朋友闻讯赶来，才把人送去了医院。

　　经鉴定，吴强腹部、双足大面积二度烫伤，构成轻伤二级。次日，吴强报警。公安机关以涉嫌故意伤害罪，将李芳移送审查起诉。

　　薄薄的卷宗，藏不住的十年

　　案子移送到检察院时，承办检察官张青本以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轻伤害案。可第一次提审，她就察觉不对。

　　“我不是故意要烫他的，我当时被打蒙了……”讯问室里，李芳低着头，声音发颤，问到关键处就沉默，供述前后反复。

　　被害人与嫌疑人，一个坚称“她故意拿开水泼我”，一个欲言又止。检察官没有草草结案，先后两次制作详尽补充侦查提纲，引导侦查机关全面调取历年家暴报警回执、双方伤情照片、亲属聊天记录，逐一询问证人固定佐证材料。真相一点点浮出：二人早已离婚，吴强却拿人身和家属安全相威胁，逼李芳“离婚不离家”。多年间，吴强酗酒成性，稍不顺心就拳脚相加，李芳和妹妹都曾因挨打报警。案发那晚，不过是这漫长家暴的一次升级。

　　真正关键的证据，来自二人的未成年女儿。“我爸总打我妈。”小姑娘低着头，抠着校服袖口，“他俩早离婚了，可我爸不让走……”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姐姐，能不能别起诉我妈妈？”

　　李芳妹妹的证言、往年的报警回执……一条完整的家暴证据链，就此闭合。

　　诉与不诉，一场拉锯

　　轻伤二级的损害后果客观存在；持续多年、案发时仍在继续的家暴侵害，同样客观存在。这个案子该怎么定？检察院召开检察官联席会议，意见针锋相对。

　　“铁锅沸水泼下去，说不是伤害，说不过去。”有人主张起诉。

　　“可吴强拿着菜刀！一个被家暴的女人被逼到墙角，端起锅挡一下，这分明是正当防卫！”有同事反驳。

　　“正当防卫要讲限度，沸水烫成轻伤二级，这个度怎么把握？”

　　几种意见拉锯了近两个小时。检察官眼前，始终挥之不去是两个画面：吴强身上触目惊心的烫伤，和那个小姑娘含泪的眼睛。

　　最终，结合两高两部《关于依法办理家庭暴力犯罪案件的意见》，检察官们形成一致意见：李芳面临的是正在进行的、紧迫的暴力侵害，但沸水造成轻伤二级，反击手段与损害后果之间难以认定完全未超过必要限度，不足以认定正当防卫；可她又长期遭受家暴，无蓄意报复的故意，案发后第一时间送医、主动凑6万元赔偿吴强、自愿认罪认罚，犯罪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2025年12月，检察院依法对李芳作出酌定不起诉决定。

　　宣告那天，李芳签完字，抬头说了两个字：“谢谢。”

　　从“嫌疑人”到“受害者”，李芳用了十年，终于在这一份不起诉决定书里，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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