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的土墙上贴着告示,墙根围了一圈看,告示上说,府里要修城桓碑,招募本地文士撰写碑文。选上的给十两银子名字刻在碑侧。

       人群里挤着吴生。穿月白绸衫,手里摇着折扇,身后跟着个小书童抱着笔砚。他挤到墙根扫了一眼告示,撇撇嘴回头跟书童说:“我当什么大事,不就是写篇碑文嘛。回去让陈先生写一篇,我抄了交上去保准选上。” 书童说:“公子文章写得好,肯定中。” 吴生“啪”地合了折扇转身往外走。 他是城里富家的子弟,爹开着绸缎庄家里有钱。从小读书就是没耐心坐下来啃书。平日里作诗写文,都是家里请的老秀才代笔,他抄一遍拿出去应酬。

      人群后边站着方文。穿旧的带补丁的蓝长衫,肩上背着个粗布包袱,里面装着几本书。他站在人缝里伸着脖子看告示,一字一句念。念完了,转身走了。 他是外乡来的穷书生,住在城西北角的旧驿管里。那驿馆废了好些年,只剩半间西屋,屋顶漏雨墙皮掉了。租金便宜,一个月两文钱。他天天在屋里读书,靠给人抄书换点米钱勉强糊口。

       吴生家的书房,宽敞明亮。雕花的书桌,摆着端砚徽墨狼毫笔。窗外种着海棠开得正盛。 陈先生坐在书桌旁,捻着山羊胡摇头晃脑写文稿。桌上摊着好几个本子,都是骈文集诗词选。 写了大半天写完了,递给吴生。说:“公子,这篇文稿,用了十几个典故,交上去,肯定头名。” 吴生接过来扫了一眼。好多字他都认不太准。他摆摆手,说:“行,放这吧。辛苦先生了。”回头吩咐管家给先生送半匹布。 陈先生作了个揖走了。

       第二天,吴生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吃过饭,坐到书桌前,拿过陈先生写的文稿铺在旁边,提笔就抄。抄完了,他把笔一扔,拿起稿子抖了抖。说:“行了。收起来,后天去交。” 他转身出去,跟朋友喝酒去了。

       旧驿管的西屋,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墙角摆着张破木桌,桌上摊着本旧县志,纸边都磨烂了。 方文坐在桌前,就着窗边的光写稿。 他写一句,就翻开县志,查一句。写到城桓的高度,县志上写“高二丈八尺”,他先前写了“三丈”,拿笔划掉,改成“二丈八尺”。

       写到前朝的治水事,他不确定决口的年份。第二天一早,他揣着半块窝窝头,走到河边,找撑船的老艄公问。老艄公在船上晒网,想了半天,说:“是正德三年的事,那年我才十岁,水漫了船码头。” 他谢了老艄公走回来。回到驿馆赶紧提笔写下来。

       夜里点着油灯,他翻典藉,查典故。有的典故记不清,就翻好几本书,找着原文对着看,确认没错了才写进文稿里。稿纸改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都掂量半天。有的句子改了十几遍,还是觉得不好,撕了重写。 隔壁住的是个卖货郎,天天半夜回来,总能看见他屋里亮着灯。跟人说:“那书生,天天读到后半夜。”

       交稿的日子,县衙的户房门口,摆着张长桌。收稿的是县学的教谕,戴着眼镜,留着山羊胡。 交稿的书生排着队,一个个递上去。教谕拿过来,扫一眼,放在一边。 吴生排在前面,把文稿递上去。教谕拿起来,看了看字,又翻了两页。点点头,说,不错,辞藻华美,字也好。 吴生得意,扬了扬下巴。转身走到旁边,跟认识的人说话。 方文排在后面,手里攥着文稿,纸边都磨得起毛了。轮到他,他双手递上去。教谕拿过来,翻了翻,皱了皱眉。说,文字平实了些。 方文没说话,点点头,退到一边。

       初选结果贴出来,吴生排第一,方文排第八。一共选十篇,送府里学政大人终审。 围观的人都议论,说吴公子果然厉害,头名。这碑文肯定是他的了。 有人跟方文说,你这不行,太素了。写碑文,就得华丽点,才好看。 方文没说话,把自己的文稿折好,放进包袱里。转身走回驿馆。 桌上的油灯,当晚又亮到后半夜。他把文稿又从头到尾改了一遍,改了几个字,觉得更妥当了,才放下笔。

       过了半个月,府里的学政大人来了。住在县衙的驿馆里。 第二天,把初选的十篇文稿都拿过去,一篇一篇细看。 教谕站在旁边,陪着。 学政先看吴生的。看了前两页,点点头,说,辞藻确实不错。 再往下看,眉头皱起来了。手指点着纸上的字,说,这个“金城千里”,是说都城的。咱们一个县城,怎么能用这个典故?错了。 又翻了两页,说,这一段,说本朝洪武年间修城,怎么把永乐年间的事安进去了?张冠李戴。 他把稿子放在一边,摇摇头,说,华而不实。都是堆砌的辞藻,没一句实在的。典故错了好几处,可见写的人根本没用心,抄来的。 教谕脸涨红了,说,学生眼拙。

       学政接着往下看,一篇一篇翻。翻到方文的,一开始没在意,翻了两页,坐直了身子。 他拿起文稿,凑近些,一字一句看。看一段,点点头。看完了,放在桌上,手指敲着桌面。 他说,这篇好。文字质朴,没有花哨的东西。可每一句都有依据,城垣的尺寸,历次修缮的时间,乡里的户口,河道的治理,都写得清清楚楚。用字也讲究,多一字嫌多,少一字嫌不足。这才是能刻在碑上的文字。 教谕凑过去看,看了半天,说,大人说得是。学生先前只看了辞藻,没看这么细。 学政说,写文章,不是比谁的词好看。得用心,每个字都得有分量。读书须用意,一字值千金。不用心,写出来的东西,再好看,也是空架子。

       当天就定了,用方文的文稿。 消息传出来,城里都议论。说没想到,头名的没选上,排第八的选上了。 吴生听说了,跑去找教谕。教谕跟他说了哪里错了,他站着,半天没说话。回家翻自己的文稿,对照着书查,果然错了好几处典故。他把稿子揉成团,扔在地上。

       三个月后,碑刻好了。立在城门口的城楼上。青石碑,字刻得深涂了红漆。 立碑那天好多人去看,围在碑前念上面的字。 方文也在,站在人群后边,看了一会转身走了。 十两银子他拿了,大部分都买了书,剩下的给驿馆隔壁的孤老送了点米。 他还是住在旧驿馆里天天读书。

       二十年后,石碑还立在城门口。风吹雨打字还清晰。 有过路的读书人站在碑前读碑文。读完了,跟同伴说这碑文写得好。字字扎实,没有一句虚话。写这碑文的人是真用心了。 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穿半旧的布衫脸上有了皱纹,是吴生。他家道中落开了个蒙馆,教村里的孩子读书。 他听见了没说话。抬头看了看石碑,碑上的字,还跟当年一样。 他转身往蒙馆走。

       下午,孩子们背书。他坐在旁边,手里攥着戒尺,跟孩子们说:“读书写字都得用心。别总想着走捷径,耍小聪明。一个字一个字读透了,写出来的东西才有分量。” 孩子们点点头,似懂非懂。

         傍晚散了学。吴生锁了蒙馆的门慢慢往家走。路过城门口,又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石碑。 夕阳照在碑上红漆的字泛着光。 风吹过来,带着尘土的味道。 他站了一会转身接着走。背影慢慢融进暮色里。 远处的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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