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天平的两端

　　当民事审判一庭的周法官把卷宗重重拍在桌上时，整个七楼都能听见重重的响声。

　　“调解？李老师，这种案子能调解吗？”

　　周法官指着卷宗封面，“拖欠农民工工资三年，承包商换了三个马甲逃避执行，现在你告诉我要优先调解？”

　　坐在他对面的李法官推了推眼镜，不急不缓：“小周啊，案子不能只看表面。强判容易，执行难。你判他赔八十万，他账户空空如也，农民工拿不到钱，判決书就是一张纸。”

　　“那也不能向老赖低头！”周法官四十出头，曾是刑庭的“铁判官”，去年刚轮岗到民事庭，“法律要有牙齿，要长牙带刺，人命关天的事情，不得马虎！”

　　“法律更要有温度。”李法官五十五岁，在民事庭干了二十三年，“你判一个企业破产，背后是几十个家庭。有时候，给时间就是给老百姓活路，钱有时候能逼死老百姓，你还好意思谈人命关天！”

　　两人的争执引来了走廊里的书记员小陈。她抱着卷宗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这是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庭最常见的分歧场景：一边是坚持严格适用法律的“法条派”，一边是注重社会效果的“效果派”。只是这次，矛盾直接摆上了台面。导火索是同一个案件——蓝天建筑公司拖欠工资系列案。周法官主张速判速执，李法官建议“放水养鱼”，给企业半年重整期。

　　“半年？农民工能等半年吗？”周法官声音提高，“孩子在等学费，老人在等药费！”

　　“现在强制执行，企业立刻破产，资产拍卖最多收回三十万。给半年时间，如果新项目能中标，全额付清都有可能。”李法官依然平静，“法律要解决问题，不是制造新问题。”

　　两人争执不下，闹到了分管副院长那里。副院长听完双方陈述，只说了一句话：“下周党组会，你们把各自的理由和方案准备好，一起讨论。”

　　“还要上党组会？”周法官觉得不可思议，“法律适用问题，应该审委会讨论才对。”

　　“涉及司法理念的根本分歧，党组必须把关。”副院长合上笔记本，“记住，法官不仅是法律的适用者，更是党的法治工作者。”

　　党组会安排在周五下午。小会议室里，九名院党组成员围坐长桌，周法官和李法官坐在末端。气氛严肃。

　　党组书记、冯院长最后一个进来。这位还有三个月退休的老院长，在法院工作了三十八年。他没有看准备好的汇报材料，而是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今天我们先不讨论具体案情，”老院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我给大家念一段文章。”

　　周法官有些错愕。李法官则坐直了身体。

　　念完后，他停下，环视会议室：“同志们，我们法院的队伍，是为着什么而工作的？”

　　“为人民司法。”几位党组成员几乎同时回答。

　　“对，为人民司法，而且要努力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那么什么是‘为人民司法’？周法官，你说说。”

　　周法官一怔，随即回答：“严格依法办案，维护公平正义。”

　　“李法官呢？”

　　“解决人民群众的实际问题，让司法有温度、有力量。”

　　老院长微笑：“你们都没错，但都不完整。”他翻开小册子，找到一段话，“‘只要我们为人民的利益坚持好的，为人民的利益改正错的，我们就都没有错。’”

　　他摘下眼镜，看向两位法官：“这个农民工工资案，严格依法判，是不是‘坚持好的’？考虑企业实际情况给缓冲期，是不是‘改正错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

　　“其实，你们的分歧不在是否为人民司法服务，而在如何做让人民满意的司法。”老院长缓缓说，“小周想的是立即兑现农民工的合法权益，老李想的是从根本上解决他们的生计问题。目标一致，路径不同。”

　　他翻开卷宗：“我看了材质。三十七个农民工，平均年龄五十一岁，最年轻的四十三岁。他们等不起半年，但强行执行拿不到全额工资，他们下半年还得找新工作。”

　　周法官和李法官对视一眼，这是他们都没掌握的信息。

　　“党组研究决定，”老院长合上卷宗，“成立专项工作组，我任组长。一周内完成三件事：第一、对蓝天公司及其关联企业全面资产调查；第二、与住建部门协调，对该公司正在投标的项目进行合规评估；第三、与三十七名农民工逐一谈话，了解每个人的急难情况。”

　　他随即看向周法官和李法官：“你们两个都进工作组。小周负责资产调查和执行预案，老李负责企业重整谈判。我们既要有法律的刚性，也要有执行的弹性。目标不是简单的判赢，而是让农民工真正拿到钱。”

　　散会后，周法官在走廊叫住李法官：“李老师，我……”

　　李法官拍拍他的肩：“小周，我年轻时也和你一样，非黑即白。后来明白了，法律的生命在于实施，实施的关键在于人。院长说得对，我们都是为人民服务，只是分工不同。”

　　三个月后，蓝天公司拖欠工资案结案。通过“活查封”等创新执行措施，公司继续经营并中标新项目，第一笔工程款到账后，三十七名农民工的工资全额发放。

　　发款那天，周法官和李法官一起到工地。看着农民工们数钱时那一双双颤抖着而又满是老茧的手，周法官突然理解了老院长为什么要念那本小册子。

　　“我以前总觉得，党建工作不过是一句句是口号。”回程车上，周法官轻声说，“现在我明白了，它不仅仅是一句句口号，更是方法。”

　　李法官笑了：“你看院长那本小册子，边角都磨白了。听说他每遇到重大分歧，就会拿出来念一段。不是走形式，是真的在寻找方向。”

　　年底，老院长退休。欢送会上，他送给在场的干警每人一本崭新的小册子，扉页上有他精心留下的赠言：“法律是冷的，但司法者的心必须是热的。因为我们服务的，是活生生的人。”

　　周法官把那本小册子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后来每次遇到疑难案件，他都会翻开看看。渐渐地，民事一庭的同事们发现，周法官依然坚持严格依法，但会在判决后多问一句：　　

　　“执行有困难吗？需要协调吗？”

　　而李法官呢？他依然注重调解，但会在调解失败时果断判决，不再无原则拖延。

　　书记员小陈问周法官：“周老师，您和李老师现在怎么不吵了？”

　　周法官看了看对面办公室的李法官，两人相视一笑。

　　周法官拿出了那本小册子，小册子第一页中有一篇文章，而这篇文章上的一个个字眼刺眼而又令人热泪盈眶：“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们还要和全国大多数人民走这一条路。我们今天已经领导着有九千一百万人口的根据地，但是还不够，还要更大些，才能取得全民族的解放。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中国人民正在受难，我们有责任解救他们，我们要努力奋斗。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但是我们想到人民的利益，想到大多数人民的痛苦，我们为人民而死，就是死得其所。不过，我们应当尽量地减少那些不必要的牺牲。我们的干部要关心每一个战士，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为人民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