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重阳近,又是一年秋意深!风凉了,木叶泛黄。窗外的秋叶离开枝头,在风中旋舞,像极了您的《黄叶如花》。捧着它,指尖摩挲封面,自然而然地,又想起了您。

  与您相识,是您主动邀约,我没有半分面见长者的诚惶诚恐,只因那时真不了解您,不知您毕生博学的辉煌,不识您名满天下的底蕴。抬眼望见的是一张鹤发童颜的脸,眉眼温和,笑意亲切,那句‘老头子喽’的自嘲,分明广场下棋的邻家老者。一句“黄叔”,便这样随口叫了出来。恰恰是这份一无所知的纯粹,褪去了身份与地位的隔阂,让我们的相遇成了真正的拉家常,也定下了往后这些年真挚的叔侄情分,成了我俩习以为常、旁人愣觉稀奇的专有称呼。

  那日我们聊得极投缘,没有宏大叙事,没有远大理想。就聊童年割草捉蚂蚱,就聊菜园子拔萝卜摘黄瓜……您说,自己也是家中老幺;您说,也爱翻书,也迷音律。临别时,您起身拿瓶水塞给我,轻声一句“天热,路上喝”。简单叮咛,尽是长辈对子侄的关心。

  后来我渐渐知晓,世人口中的您,是诗人,是学者,是武术大家,种种头衔,注脚着您的身份。可于我,所有光环都轻轻退后,唯有一声“黄叔”最妥帖,像推开自家小院般自然。

  您赠我的东西,我一件件妥帖收着。那把题过字的折扇,亲笔签名的书卷,几张同框的合影,还有几页谆谆教诲的赠语。它们摞在案头,和《黄叶如花》作伴。您写:“德响,你的文风很细腻,好好写。”又写:“你的海外经历很珍贵,千万珍惜。”最忘不掉那句“德响真响了”,话毕还握了握拳,以示鼓劲。因我在伊拉克工作,您专门叮嘱:“伊拉克有点乱,你多注意。”言浅情深,经年回响,温暖了在底格里斯河边思乡的深夜。即使归国数年,依旧每每无端生暖。

  去年重阳将至,菊苞染金,本打算重阳去看您,却骤然传来您驾鹤西去的消息,从友人处得知,您多日前意外跌倒,卧病在床,几番与岁月周旋,终究没抵过无常。心底像被秋雨冲走了一块,空落得发疼。再见您时,您已躺在棺椁里,神色平和,安详如昨。我知道,重阳多菊,您一生人淡如菊,所以,连走,也走在菊的季节。

  那几日,秋雨连绵,落叶在风雨里凌乱,透过雨幕,荒野沉静,黄叶如花。

  未识您前,重阳于我不过是日历上翻过的一页;认识您后,重阳便有了颜色,有了眉眼,是您的《黄叶如花》,是您满脸的慈祥;自您离去,重阳又蒙上一层怅然,多了绵长无尽的怀念。秋风秋雨里,落叶归根,一如您老,长眠沃土!

  如今,又近菊香漫溢的重阳,秋景依旧,故人天涯。翻着《黄叶如花》,像听着珍藏的老唱片。那些折扇、书页、照片、赠语,载着一声声鼓励,载着远行时最深的牵挂,旧物无言,却总能让我湿了眼眸。

  尽管您一生才学满身,风骨凛然,而我记住的,永远是那个笑意盈盈、递我一瓶水、叫我“好好写”的慈祥黄叔。

  又近重阳,还是念您。阳台上,一盆菊绽,一杯茶香,轻抚扇柄,慢翻《黄叶如花》——黄叔,我在陪您!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