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完茶了就赶紧出去,碍手碍脚的!跟儿子说说话去,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厨房传来母亲的声音。

  父亲端着茶杯来到客厅,在我对面坐下,“累不?”

  “还好。”我埋头翻看着手机里那一大堆未读微信。

  “飞机飞得还稳吧?你妈念叨了一天。”

  “还好。”

  “一会儿帮我干点事。”

  “啥事?”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翻飞。

  一个老式翻盖的老年手机搁到我面前的茶几上。“帮我更新一下那个……通讯录。不着急,等你忙完的。”

  我放下手机,拿起老年机,翻到通讯录界面。父亲眼神不好,又拒绝用智能手机,于是,这成了我每次过年回来的固定任务,一年一度。

  “可以了吗?”父亲直了直腰。

  “阿峰。”我开始念通讯录第一条。

  “要。换煤气罐的,人很好,有时候还顺带帮把米给扛上来,水都不喝一口。”

  “安大夫。”

  “要。你妈吃的那个降压药,医院不给用医保,还好跟她熟,她爸是我战友,前年走的。”

  “老烟。”

  “不要。半年前死了,肺癌。年轻的时候跟我争科长,老了又跟我争钓鱼、争下棋,这回不争了吧?”

  我轻点删除键,划向下一条。

  “小方。”

  “要!你上厂子弟小学的时候给你们代过一学期音乐课,总烫个大波浪,记得吧?后来去广播站了,七九年想顶替她爸回上海,没走成。现在是老年健美操队队长,五一节去了加拿大,女儿在那儿又生了一个。”

  母亲悠悠的声音从厨房飘出:“要什么要?人家都说了不再回来了。一大把年纪了,还总打扮得跟个老妖精似的!出去了也好,勾外国老头去,省得在这儿祸祸人!”父亲挪了挪屁股,调整了一下姿势。

  我想了想,放过了小方,继续往下。

  “郑厂长。”

  “不要了,已经说不清话了。去年吃年夜饭的时候,因为房子的事跟儿媳妇吵架,中风了,屎尿都在床上,老伴儿又走得早,几个儿子推来推去谁都不想管。唉!当年厂里开大会作报告,一个小时都不带看稿子的。”

  “所以说啊,都说养儿防老、养儿防老,可也不一定,还得看是什么样的儿子。”母亲的点评恰到好处地传过来,声音高了八度,父亲飞快地瞟了我一眼。

  郑厂长的名字从我手指下消失。

  “吴书记。”

  “要。吴拐子家老三,从省里派到隔壁村当驻村书记。吴拐子你还记得不?八三年跟隔壁村混混打架,差点把人家打死,自己腿也折了,放出来以后厂里安排去扫马路,见人就递烟。现在儿子出息了,这家伙把他给神气得哟,隔两里路都听得见他说话!上次我碰到小吴书记,说是要搞乡村振兴,那条路也会翻修一下,好事啊!早该修修了,厂里停产以后就再没养护过,都二十多年了。为啥你妈一说让你开车回来我就反对?大坑套小坑的,轮胎能受得了?你妈呀就是想显摆,太极队里跟一帮老太太成天价比谁儿女更出息,我还不知道她?呃——不过等路修好了……”

  “三弦。”我打断他,念下一个。

  “……”父亲停顿了几秒钟,“不要了。”

  “是锅炉房的董叔叔吧?他咋了?”我抬起头来。董叔叔是父亲在厂里最要好的朋友。

  “走了。搞什么网络投资,谁知道是电信诈骗,八十多万哪,一辈子省吃省用,攒着给他老伴儿治病的钱,全给骗光了。心梗,就上个月的事。”

  “三弦是他的名字吗?”

  “是外号。那时候他是厂里的大才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文章也写得好,广播站好多稿子都是他写的。女排五连冠那年厂里搞庆祝活动,他用一把三根弦的小提琴拉敢问路在何方,所以后来就都叫他三弦。厂里这么多人,我就服他一个……还是不删了吧,留个念想。”

  “后来为啥去烧锅炉了?”

  母亲端着第一盘菜从厨房走出来,“得罪人了呗,非要举报厂长生活作风有问题,你说关他啥事儿嘛!”

  “这都是命!”父亲端起茶杯,眯着眼轻轻吹气,那些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相互碰撞着,聚拢又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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