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街从镇东头铺到镇西头,坑洼的地方积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溅起泥点。街两边的摊位挨得挤,卖菜的、卖农具的、卖胭脂水粉的,筐子、担子、木板架摆得满当。人声混着鸡鸭叫,还有铁匠铺的叮叮声,闹哄哄的。张诚的布摊在集市中段,靠着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抱不住树荫遮了半片摊子夏天凉快。长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布匹叠得齐整,青布、蓝布、白布,还有几匹印花布,码成一摞一摞的。张诚坐在旁边的矮木凳上,手里攥着根梨木尺,尺边磨得发亮。他时不时伸手抻一下布角,把皱起的地方捋平。手指上沾着点布屑,蹭在裤腿上。他做布生意有十来年了为人实在尺头给得足,周边村子的人都愿意来他这扯布。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东街的王二晃着过来。他是镇里的屠户,五大三粗,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拉到下巴。这天喝了早酒,脸涨得通红,酒气隔着半条街都闻得到。肩上搭着个皮刀鞘,露着半截刀柄,上面沾着点血星子。他走路歪歪扭扭脚底下拌蒜撞了好几个路人。走到布摊跟前,他脚下一滑,胳膊往旁边一甩,正撞在最边上的布摞上。布摞晃了晃,倒下来。散在地上,沾了好些泥。周围的人停下脚步,围过来。王二站稳了身子,低头瞟了一眼地上的布,撇撇嘴。他伸手抹了把脸,说,什么破摊子,摆路中间,挡老子的道。张诚扶着木板站起来,手里的木尺攥得紧,指节泛白。他站了两秒,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旁边卖青菜的李老汉,挎着菜篮子凑过来,扯着嗓子喊,王二!你眼睛长头顶上了?撞了人家的布,还嘴硬!赶紧赔人家!周围的人跟着哄,对,赔!跟他争辨!不能就这么算了!王二眼睛一瞪,眼珠子都红了。他往前跨了一步,指着李老汉,说,关你屁事!老东西,找揍是不是?他又转脸对着张诚,下巴抬得老高。说,就撞了,怎么着?谁让你摊子摆这的?说着,他抬脚,往地上的布上踢了一脚。布翻了个面,沾的泥更多。人群里一片嘘声。有人喊,张诚,跟他干!怕他干啥!张诚抬头,看了王二一眼。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的木尺松了松,又攥紧。顿了顿,他把手里的布放在木板上,又蹲下去,捡地上剩下的布。他说,喝多了就早点回家歇着。别在这闹。 王二乐了,哈了一声。说,闹?老子还就闹了!他伸手扒拉了一下长木板,木板晃了三晃,又掉下来两匹布。木板上的尺子也滑下来,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周围的人都替张诚不平。说,这也太欺负人了!张诚,你也太怂了!张诚没说话。他伸手捡起尺子,放在一边。又把掉下来的布捡起来,叠好,放在木板的另一头。弄脏的那几匹,单独摞在脚边。王二骂了好半天,见张诚一直不搭话,也不还手,觉得没趣。他啐了一口唾沫,吐在青石板上。说,算你小子识相。他晃着身子,接着往集市里面走。路过旁边的菜摊,又撞翻了一筐萝卜。卖菜的老太婆敢怒不敢言,蹲下去捡。人群慢慢散了。李老汉蹲下来,帮张诚捡布。说,我说张诚,你就是脾气太好。这种混人,你越让他,他越蹬鼻子上脸。你刚才就该跟他理论,大不了闹到里正那去,看谁有理。张诚摇摇头,把最后一匹布叠好。他说,犯不上。喝多了的人,神智都不清。跟他争出个好歹来,不论是伤了他还是伤了我,都得躺医馆,花银子,耽误生意。不值得。李老汉叹了口气,说,你啊,就是想得太多。张诚没接话。他把弄脏的布展开,看了看。泥印子深,洗不掉了。他把布折起来,放在担子的最底层。日头往西斜,集市慢慢散了。摆摊的都收拾东西,挑着担子回家。张诚坐在矮凳上,喝了口茶,接着收拾摊子。他把布匹捆好,挑上肩。试了试轻重,调整了一下扁担的位置。他往家走,青石板上的影子,慢慢拉长。
过了十来天。这天张诚刚摆好摊子,把布一匹匹码好。就听见旁边的摊位上人议论纷纷,声音压得低,又带着点兴奋。一个说,听说了吗,东街的王二,出事了。另一个说,咋没听说。昨儿夜里,在镇西头的酒馆,跟人抢座,打起来了。他随身带着杀猪刀,一划,正划在人脖子上。第三个接,可不是嘛。那人当场就倒了,血流了一地。抬到医馆,没救过来。今早官差就去抓了,锁着铁链子,从街上拖过去的。张诚手里的布顿了一下。布角滑下来,掉在木板上。他抬头,往东街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把布重新叠好。旁边的李老汉凑过来,说,你看,我说啥来着。这种人,横惯了,早晚要出事。这一下,估计要偿命。张诚没说话。他拿起木尺,量了量布的尺寸,叠得齐整。又过了半个月,县衙的告示贴在城门口。红纸上写着黑字,王二失手伤人,念起争执起因,判流放三千里,家产赔给死者家属。集市上的人都议论这事。说活该,恶有恶报。王二家里,老娘年纪大,媳妇带着个五岁的娃,还有个刚会爬的小的。本来就靠王二杀猪过日子,这一下,顶梁柱倒了。家里的家俱都变卖了赔给人家,就剩半间土坯房,几亩薄田。日子一下就糟秧了。有人路过王二家门口,说娘俩天天哭,娃饿得直叫。张诚听着这些话,手里的活没停。布叠得整整齐齐,尺子量得准准的。
这天收了摊,天擦黑。张诚挑着担子,没直接回家,绕到了东街。王二家在胡同最里头,院门歪着,用根木棍顶着。张诚放下担子,伸手推院门。吱呀一声响,院里的娃哇的一声哭了。王二媳妇从灶房出来,脸上沾着灰,头发乱蓬蓬的。见是张诚,愣在门口。说,张掌柜?你怎么来了……张诚从担子上取下半袋米,还有半匹蓝布,放在门槛上。说,听说家里难处大。这点米,给老人孩子熬粥喝。布,给娃做件衣裳。王二媳妇眼圈一下就红了。她抬手抹了把眼睛,说,这——这怎么行。以前王二还那样得罪你,我们都没脸见你。怎么能要你的东西。张诚摆摆手,说,过去的事,提它干啥。谁还没个难处。凑和着过。他没多待,转身挑起担子,走了。王二媳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半天没动。之后,每隔个十天半月,张诚就绕过去一趟。有时带半袋面,有时带几个窝窝头,有时给娃带块糖。过年的时候,他还送了半扇猪肉过去。让娘几个过年能吃口肉。这事慢慢在集市上传开了。有人说张诚傻,被人欺负了还上赶着送东西。也有人说,张诚心善,是个厚道人。 这天李老汉跟他一起收摊,说,张诚,我真服你。换旁人,王二落难,高兴还来不及呢。你倒好,还接济。你就不记恨他当初撞你摊子?张诚把最后一匹布捆好,系上绳子。他说,记恨啥。当初我要是忍不下那口气,跟他打起来。他手里有刀,我手里有尺,真闹红了眼,指不定出什么事。真出了事,我家里老的小的,谁管。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一时的气是出了,后面的麻烦,得担一辈子。李老汉摸着下巴,想了半天。点点头,说,也是这个理。
过了六年。这天集市上来了个男人又黑又瘦脸上的疤还在,只是淡了背着个破包袱,站在张诚的布摊跟前看了半天。张诚抬头,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是王二。王二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往前跨了一步,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张诚赶紧站起来,伸手扶他。说,你这是干啥。快起来。王二不肯起。他说,张哥。我在里面这几年,家里全靠你接济。我都听说了。以前我不是人,欺负你。你还不记仇,照顾我老娘孩子。我给你磕头了。他说着,就要往下磕头。张诚使劲把他拉起来。说,都是街坊邻里的,说这些干啥。回来了就好,好好过日子。王二站起来,抹了把脸。脸上都是泪。之后,王二重操旧业还是杀猪卖肉只是脾气改了不再横冲直撞。买卖公平,称杆给得足,多给个一二两,常有的。遇到老人小孩,还多搭块肉。集市上有人吵架,他还过去劝。说,都消消气。忍一时,就过去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旁人听了,都笑。说,王二现在也懂这个理了。
这天收了摊,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铺在青石板上,暖乎乎的。王二帮张诚收拾布摊,两人一起捆布,动作麻利。王二说,张哥,晚上去我家喝酒去。我媳妇炖了肉。张诚摇摇头,说,不了。家里娃还等着呢。改天吧。他挑起担子,往家走。王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担子晃悠悠的,布的边角垂下来,扫着青石板。远处的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飘在半空中风一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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