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的石阶歪歪扭扭,从山脚盘到山顶,阶沿磨得发亮,凹下去浅浅的印子,是常年走路磨的。半山坡的转弯处,搭着个茅棚,茅草盖的顶,四根木柱子撑着,边上挂着串干豆角,风一吹,晃来晃去。

  陈氏坐在棚子底下的青石板上,手里攥着块粗布巾,擦着粗瓷碗。茶桶放在脚边的泥灶上,灶里烧着碎柴,文火温着茶。茶桶沿结着一圈深褐色的茶渍,旁边摞着一摞茶碗,碗沿大多缺了口,用米汤补过。

  她是这山上的老住户,男人走得早,儿子在外乡打长工,一年回不来两趟。自己守着半亩薄田,搭了这个茶摊,给过路的人递碗凉茶。一碗两文钱,遇着挑夫、穷书生掏不出钱的,也就算了。

  太阳正毒,晒得石板发烫。一个挑夫扛着货担,晃晃悠悠走过来,肩膀上搭着汗巾,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走到茶摊跟前,他把担子往地上一放,喘着粗气:“婆婆,来两碗茶。”

  陈氏拿起碗,舀了茶递过去,茶温,刚好入口。

  挑夫接过来,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饮而尽,两碗下肚,抹了抹嘴。他伸手摸口袋,摸了半天,脸涨得通红:“婆婆,对不住,今早出门急,忘带钱了。”

  陈氏摆摆手:“算了,赶路要紧。”

  挑夫千恩万谢,扛起担子离去,脚步踩在石板上咚咚作响,声响渐渐远去。

  同村的王婶挎着菜篮子从山上下来,坐在石板上歇脚,陈氏给她倒了碗茶。

  王婶喝了一口,说道:“老嫂子,我说你这是图啥?天天烧柴煮茶,穷人不给钱,一天下来,收不了几文钱。柴米都要钱,这不亏本吗?听我一句,要摆就好好摆,没钱的不给喝,攒点钱给你家孙子留着,不比啥强?”

  陈氏擦着碗,布巾在碗沿转了一圈,她笑了笑,嘴角的皱纹层层堆起:“摆个茶摊,就是方便走路的人,哪能算那么清。”

  王婶摇摇头:“你啊,就是心善,早晚要吃亏。”

  陈氏没有接话,把擦好的碗摞回那叠碗上。

  连下了小半月的雨,山道湿滑,泥水淌得石板上到处都是。茶摊的茅棚漏雨,雨珠滴滴答答落在茶桶里。陈氏天天修补茅草,补好了这边,那边又漏。

  这天傍晚,雨势更大,雨点噼啪砸在茅棚顶上。山道上空无一人,陈氏收拾东西,准备收摊。

  雨幕之中,有个人跌跌撞撞奔来。他身着青布长衫,浑身湿透,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散乱,不断滴着水珠。走到茶摊跟前,身子晃了晃,手想要抓住木柱,却没能攥住,向着一旁栽倒下去。

  陈氏连忙起身,快步上前将他扶住。那人身子沉重,压得陈氏身子一晃。她半拖半扶,将人挪进里屋的土炕上。

  里屋狭小,土炕铺着草席,四处潮乎乎的。她脱下那人湿透的外衣,拽过厚被子将他裹紧,伸手一探额头,烫得灼手。

  她转身去往灶房烧热水,取来干净棉布蘸上温水,替那人擦拭脸面。擦完脸,又熬好姜汤端来,一勺一勺喂给他。那人眉头紧锁,勉强咽下了小半碗。

  到了第二天,那人高烧仍未退去,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话语。

  陈氏撑着雨伞上山采草药。雨大路滑,她摔了一跤,裤腿沾满泥泞。采来柴胡与金银花,回家洗净之后熬煮药汤。熬上小半个时辰,滤去药渣,等药汤晾至温凉,便喂他服下。

  连喂两顿汤药,第三天傍晚,高烧终于退去。那人缓缓睁开双眼,环顾屋内许久,才挣扎着坐起身。

  他名叫周砚,是赴考的书生,要去往省城,途中遇上大雨,染上风寒。

  他撑着身子坐定,望向陈氏,躬身作揖:“婆婆救命之恩,晚生没齿难忘。”

  陈氏摆摆手,端来一碗粥:“刚好点,别乱动,先喝点粥。”

  周砚接过粥,双手还在微微发抖。喝下两口,抬眼打量屋子:屋内陈设简陋,仅有一张土炕、一张旧木桌,墙角堆放着草药。

  他伸手摸索怀中包袱,半晌掏出几文铜钱放在桌上,面色通红:“婆婆,我盘缠不多,还要赶路赶考。这些先给您,待我他日得中,必定回来厚报。”

  陈氏把钱推了回去:“不用,赶路要紧,这点小事,不值得挂在嘴边。”

  说罢,她又装好半袋窝窝头与一壶凉茶,塞进他的包袱:“路上吃,切莫再淋到雨水。”

  周砚站定在地,再度深深作揖:“婆婆大恩,周砚铭记于心。”

  他背上包袱走出茶摊,雨势已经转小,飘起蒙蒙细雨。行在山道之上,他回头望了一眼,茅棚的轮廓在雨雾之中朦朦胧胧。陈氏立在门口挥手,直到看不见人影,才转身回屋,桌上药碗里,还留着半碗药渣。

  山上的山茶花,开了三回,谢了三回;茅棚的茅草,也换了三茬。

  陈氏满头皆白,头发挽成发髻,以木簪束起,脊背愈发佝偻,行路之时,拄着一根枣木拐杖。

  茶摊依旧日日开张,茶水照常温热,穷苦路人前来,依旧分文不取。

  有人问她,可还记得当年那个书生。她只是摇头:“记不得了,过路的人太多,哪能个个都记得。”

  这年夏天,连下七天七夜的大雨,山洪暴发,裹挟着石块泥沙顺着山沟奔涌而下。

  陈氏的土坯房冲垮半间,茅棚被狂风掀去棚顶,茶桶不知所踪,家中粮食被褥尽数被洪水卷走。

  雨停之后,陈氏坐在尚未坍塌的半堵墙根下,手里攥着一只破茶碗,望着满地淤泥,脚边散落着被冲落的树枝。

  村里的乡亲送来干粮,帮她稍作清理,可房屋一时难以修缮。白天,她就在路边搭起简易棚子,树枝做架,盖上茅草,烧水煮茶接济路人,更是分文不收。

  十多天后,山道之上走来一队人马,两名差役在前开路,身后跟着一顶蓝布轿帘的轿子。行至茶摊前,队伍停了下来。

  轿中走出一人,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年纪尚轻,方脸,下颌留着些许胡须。

  他走到陈氏面前,静静打量许久,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婆婆,您还认得我吗?”

  陈氏抬起头,眯起双眼细细端详,半晌摇了摇头:“大人怕是认错人了。”

  官员开口:“我是周砚。八年前赶考途经此地,病倒在您的茶摊,是您救了我的性命。”

  陈氏愣了愣,思索片刻,嘴唇微微翕动:“哦,原来是你,都这般模样了,已经做官了。”

  周砚点点头:“我上月到此赴任,听闻此地遭遇山洪,便过来看看。当年若无婆婆,我早已病死在这条山道上。”

  他回头示意,差役搬来诸多物件:白银、布匹、木料、粮食,满满堆了一地。

  周砚道:“这些东西,请您收下。房屋我命人为您重修,茶摊也一并搭好,往后不必这般劳苦。”

  陈氏把银子推了回去:“房子不必大修,凑合便能住,茶摊我自己也守得住。当初救你,本就不是图你的报答。”

  周砚说道:“婆婆,您但行好事,不问前程,可我蒙受大恩,不能不报。”

  陈氏摇头:“真的不必。我摆这茶摊,不过是给行路之人行个方便。若是收了你的银两,我这茶摊,便不再是原来的茶摊了。”

  她说着,拿起茶碗舀上一碗茶,递到他手中:“你若是还记得我,便喝一碗我这的茶,还是当年的味道。”

  周砚接过茶碗饮下,茶水温热,微苦回甘,和记忆之中的滋味分毫不差。他静静站着喝完一碗茶,不再提馈赠银两之事。

  临走前,他留下木料与粮食:“这些是修缮房屋所用,算不上酬谢。您若是不收,我便日日来此处喝茶。”

  陈氏望着他,微微一笑,不再推辞。

  没过几日,工匠便前来动工,重修土坯房,搭建起崭新结实、比从前更为宽敞的茅棚,门口的石板路也加以修整,填平处处坑洼。

  房屋修好那日,周砚再度前来,一身便服,未带随从,坐在茶摊的青石板上,连喝两碗茶。

  “婆婆,往后若是遇上难处,只管来找我。”

  陈氏摇头:“没事,一切都好。”

  周砚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望着往来行人:挑夫、书生、小贩接踵而至,有人付茶钱,有人囊中羞涩,陈氏总是笑意盈盈,递上一碗热茶。直到夕阳垂落,他才动身离去。

  自此以后,周砚每月都会前来一趟,有时捎来米粮,有时带上布匹,放下东西便告辞,不多言语。

  陈氏依旧日日守着茶摊,茶水依旧两文钱一碗,贫苦之人照旧分文不取。

  旁人都说她傻,送上门的富贵都不要,她也不做辩解,只是擦着茶碗,淡淡一笑。

  一日傍晚,天色将黑,收好了茶摊,陈氏坐在石阶上歇息。

  山风顺着山道吹来,裹挟着山茶花淡淡的香气,脚边的茶桶里,尚余下些许凉茶。

  远处山道上,尚有赶路之人,背着包袱缓缓向上攀登,身影愈来愈小,消融在沉沉暮色之中。

  茅棚的影子被落日拉得悠长,斜斜铺在石板之上。风掠过,挂着的干豆角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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