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不知什么时候起,傍晚常来小区附近的桥上卖菜。说是桥,其实不大,横跨一条不太清澈的河上,桥栏是水泥的,被岁月磨得有些光滑。他卖的是自家种的菜,种类还多,白菜、树豆、辣椒、茭瓜、青芋、菠菜、玉米,有一回我数了数,竟有十多样。白菜是山地白菜,齐整码着,叶子肥厚,绿得发暗;树豆量少,塑袋装着,敞开;金豆一荚荚地堆着,树豆紫绿相间,好似把自家菜园的黄昏都搬来了。

  我住进这个小区不久,一次晚饭后散步,远远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便宜买了,自家种的,山地白菜、糯金豆……”那声音带着乡音,在车流声和人声里浮着。走近一看,果然是他。他看见我,眼睛一亮,笑着说:“你住这儿?那正好,坐一会儿。”

  那以后,他每回摆好摊位,会给我打电话。我便下楼,在桥头,或坐,或蹲,或立,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多是闲话,说从前在河边摸鱼的事,说谁家的老梨树还在不在,说今年的雨水。他一边说话,一边把菜码整齐,偶尔招呼一声路过的人。

  我有时也学着他,遇有客来,便说:“自家种的,山地白菜。”这话如同咒语,念出来,菜便多了一层山野的灵气。年轻的多不买,只是看一眼,匆匆的一眼。买的多是中年人。有的买菜很是干脆,拿两三颗,装袋、称重,付款、提着就走,这是男人,然也是少数。更多的,是另一种光景。

  有一回,一个中年男人蹲下身来,翻捡着树豆。他捏起一荚,对着路灯看,又捏捏弄弄,似有要把豆子的心事给捏出来。然后问:“哪个地方种的?”伙伴答:“自家山上种的。”男人哼了一声,说:“现在都说是自家种的,怕是大棚蔬菜吧。”伙伴也不恼,只说:“你买了煮煮看,不甜不要钱。”男人又翻捡了一会儿,最后放下,走了。

  女人的翻捡细挑,近乎相似。她们一颗一颗地拣,转动着看,白菜要剔去太多边叶,剔了一叶又一叶,硬要剔了见菜芯。伙伴看着,也不说话,有时会轻轻叹道:老农民种点菜不容易。有的拿起看看,就走了,不说一句话;有的想买,被一起来的凑近耳朵嘀咕一阵,又走了。

  桥边空地上,有一群中年妇女在跳舞。九点散场,她们会顺便来买点菜。但出价贼低,还要翻来翻去,细细挑选。有一回,一个妇女挑了三棵白菜,说:“一块钱。”伙伴笑了,说:“姐,一棵也不止一块。”妇女不乐意,说:“你这菜叶都蔫了。”“蔫了”两字咬得又重又长,伙伴说:“山里种的,就这个样子,不打水。”妇女还是走了。

  我站在旁边,看这些来来去去的人,忽然觉得,这桥头如一个小小的舞台,每个人都在演自己的戏。买菜的人演的是精明,卖菜的人演的是本分。而我,是旁白,在戏外,或在戏里。有时男人翻捡起来,倒显拖泥带水,零头多一毛钱都不想付,故做的沉稳,比女人的细挑更叫人觉得有趣。

  有一晚,人散了,伙伴收拾摊位,把剩下的菜装进筐里。我问他:“累不累?”他直起身来,捶捶腰,笑着说:“累倒是累,可看着这些菜被人买走,心里踏实。”他顿了顿,又说:“守着这个摊,就如同小时候蹲在地头,等向日葵一颗颗开花一样。”

  如今,我们都已中年。他把山里的春天挑到城里,摆在桥头,等人来看,来挑,来买。我站在旁边,看人来人往,看日光变成灯光,看一个个黄昏落下。夜深了,他骑车走了。

  我站在桥上,看他渐渐远去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缩短。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一点水汽,也带着一点菜叶的清香。我忽然想,这桥头,或许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一个缩影:从山里来,到城里去,在一座桥上,摆着一个摊,卖着一些菜,等着一些人。生活,在这买卖之间,在这翻捡之间,在这离去与停留之间,悄悄地流动着。

  我转身回家,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桥还是那座桥,路灯还是那盏路灯,只是那摊位已经空了。空空的桥头,如同刚演完了一场戏,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余音,在风里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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