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塾的堂屋,青砖地上铺着草席,边角磨得起了毛。条案一字排开,每张案上摆着砚台,有的磨了新墨,泛着亮;有的结着干壳,蒙着薄灰。先生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攥着戒尺,竹制的,磨得发亮。胡子花白,垂在胸前,随着说话的动作晃。

  冷云站在堂中,背着《论语》,字正腔圆,一句接一句,不带磕绊。背完了,躬身站着,等着先生说话。先生点点头,戒尺敲了敲桌沿。说,好。天资是这块料。用心读,将来有出息。冷云嘴角往上挑了挑,退回到座位上。斜眼瞟了旁边的李朴一眼。李朴跟着站起来,接着背。背了三句,卡了壳,低着头想半天,接不上。脸涨得通红,手指攥着书页,攥出深深的褶子。先生戒尺往案上一拍,说,下去。回去读二十遍,明早还来背。李朴点点头,坐下,头埋得更低。

  散学的钟声响了,学生们哄的一声往外跑,板凳撞得歪歪扭扭。冷云把书往书包里一塞,拎着弹弓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回头喊,柱子,二蛋,走,后山掏鸟去!几个人跟着他,呼啦啦跑远。脚步声踩得地上的浮土扬起来。李朴坐在座位上,没动。等众人都走光了,他才翻开刚才没背下来的那段,一个字一个字念。声音不大,顺着窗缝飘出去。先生从后堂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背着手,又走了。

  冷云跑到后山,爬树掏了两个鸟蛋,揣在怀里。又和伙伴们打了一阵弹弓,赢了三把弹子。玩到太阳往西边沉,天染成橘红色,才往家走。回到家,娘把饭摆在桌上,玉米粥,窝窝头,还有块咸菜。他抓起窝窝头,咬了一大口。说,娘,我今天掏了鸟蛋。娘说,天天就知道玩。你也看看书。你看人家李朴,放学了还在书塾读。冷云摆摆手,说,他笨,就得死读。我不用。考试前看俩月,比他强。吃过饭,他往炕上一躺,扯过被子就睡。里屋的书桌上,砚台还摆着上午写剩的墨,干了,结着一层薄壳。毛笔横在砚台上,笔锋沾着墨点,干硬。

  李朴这边,散学回家,先去柴房抱了柴,烧火做饭。娘卧病在床,他熬了粥,端到床边。喂娘吃了,自己才蹲在灶房门口,就着锅沿喝。喝完粥,刷了锅。他坐在堂屋的桌前,点上灯油,灯焰晃了晃,照亮半张桌子。他翻开书,把墨条搁在砚台里,慢慢磨。磨一圈,抬一下,墨汁慢慢浓了。铺开半张麻纸,他抄书。一个字一个字写,写得工整。写错了,就用笔涂掉,接着写。灯花结了,他拿针挑掉。灯焰亮了些,又接着写。窗外的鸡鸣了第一声,他才放下笔。把书叠好,砚台里的墨倒了,刷干净。吹了灯,摸黑躺到炕上。墙角的书籍,摞了半尺高,封皮都磨得起了毛。

  院中的桃树,花开花落,过了三回。麦收了三季,打麦场的石碾,滚了三遭。书塾里的蒙童,换了两批。刚入学的小娃,天天哭着找娘,拉着先生的衣角晃。 先生的背,更驼了。走路的时候,手背着,脚步慢。冷云长了个子,宽肩膀,声音变粗。还是天天不着家,跟伙伴们游山逛水,喝酒闲谈。有时还约着去镇上的茶铺,听人说书。有人跟他说,冷相公,快考秀才了,该收收心读书了。冷云端着茶碗,抿了一口。说,不急。这点东西,我看半个月就会。等临考了,突击一下就行。李朴还是天天闷头读。人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睛熬得红,天天带着血丝。 早上鸡还没叫,他就起来,摸着黑穿衣服,点灯读书。晚上读到后半夜,灯油熬干了,才睡。先生常跟人说,李朴这孩子,天资不算好,就是肯下功夫。将来怎么样,还不好说。

  考试近了。各地的考生,往县城赶。背着书箱,拎着考篮。冷云也收拾了包袱,里面装着笔墨纸砚,还有几件换洗衣裳。娘给他塞了几个窝窝头,还有几块咸菜。他晃晃悠悠往县城走,路上碰见几个同村的考生,一路说笑。看见李朴在前面走着,手里还捧着卷书,边走边看。冷云喊,李朴,别看了。这会看,临阵磨枪,管用吗。李朴回头,笑了笑,没说话,把书收起来,接着走。

  进了考场,号房窄小,仅能容下一张桌子一个人。冷云坐下,把考篮放在脚边。考官发了题纸,冷云拿过来,扫了一眼。脑子嗡的一下,空空的。他提起笔,蘸了墨。半天,写不出一个字。手心出了汗,沾在笔杆上,滑溜溜的。想半天,凑了几句,自己都觉得不通顺。接着写,越写越乱。砚台里的墨,刚磨好的,一会就凉了,结了层薄膜。他也没察觉,笔蘸上去,写出来的字淡得很。三场考下来,他整个人都蔫了。出了考场,看见同伴,说,题偏。没发挥好。同伴没说什么,点点头。 李朴出考场,脚步稳。手里的考篮,收拾得齐整。

  等了一个月,放榜。榜贴在县城的城门口,围了一圈人。人头攒动,指指点点。冷云挤在人群里,从榜头看到榜尾,又从榜尾看到榜头。来回看了三遍。 没有自己的名字。他站着,脚像钉在地上。半天,挪不动步。有人拍他肩膀,说,冷云,没中?他没回头,也没说话。有人喊,李朴中了!第三十五名!人群往那边看。李朴站在人群后边,手里还攥着半卷书。听见喊声,他抬了抬头,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往前挤。冷云转头,看了李朴一眼。又看了看榜。转身,挤出人群,走了。路上的人都往城门挤,他往城外走。脚步沉,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滚出去老远。

  冷云回到家,走进自己的书房。桌上的砚台,蒙着厚厚的一层灰。用手一拂,灰扬起来,飘在阳光里,迷眼睛。墨池里的残墨,早干了,结着硬壳,裂着细细的纹。毛笔搁在砚台边上,笔锋散了,沾着干墨,硬邦邦的。墙角堆着的书籍,封皮落满灰,边角卷着,有的还被虫蛀了洞。他伸手,拿起那根墨条。搁在砚台里,想磨。倒了点水,磨了半天,墨色还是淡淡的,发灰。他把墨条往桌上一放,坐在椅子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着灰尘,一圈一圈转。娘端着饭进来,放在桌上。说,没中就没中。来年再考。还年轻。冷云摇摇头。说,是我荒废了。

  从那天起,冷云像换了个人。天不亮,鸡还没叫,他就起来。点灯,磨墨,读书。 墨条在砚台里,一圈一圈磨。磨得浓,磨得细。铺开纸,写文章。一篇写不好,撕了,再写。地上扔了一团一团的废纸。之前落下的功课太多,就一点点补。经书一本一本读,注疏一句一句看。不懂的,就去先生家请教。先生讲,他站着听,手里记着笔记。晚上读到后半夜。灯油添了一回又一回。灯花挑了又挑。冬天,天冷。砚台里的墨,刚磨好,没一会就结了薄冰。他就把砚台放在脚边的火盆上,温着。手冻得裂了口子,渗着血珠,他也不停笔。写几个字,搓搓手,接着写。夏天,蚊子多,嗡嗡围着转。他就把脚泡在水桶里,坐着读。汗顺着脊背往下流,浸透了衣衫,也不擦。

  第一年秋考,又没中。差了两名。他也没说什么。把榜文抄下来,贴在墙上。接着读。书塾的先生说,冷云这孩子,如今是真用功了。要是早几年,哪至于。冷云听见了,低头磨墨。墨汁溅起来,落在手背上。

  又过了三年。再考。放榜那天,村里的二蛋跑过来,拍着冷家的门喊。冷云!冷云!中了!第十一名!冷云正在书房磨墨。手里的墨条顿了一下,接着磨。墨汁浓黑,映着他的脸。脸上有了细纹,是这几年熬夜熬出来的。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院中的桃树,正开着花,粉白一片。风一吹,花瓣落下来,飘在窗台上。桌上的砚台,边儿上积了厚厚的墨渍,黑亮。是这几年天天磨,一点点积起来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掀动桌上的书页,一页,又一页。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清亮亮的,穿过风,飘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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