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结了薄冰,冰茬浮在水边,被浪打得轻轻撞。渡囗的石阶上,结着层薄霜,踩上去滑。王老汉两手攥着船蒿,蒿头斜插进水底,胳膊往下一压,腰往侧边一倾,木船顺着水势往岸边靠。船板碰着石阶,咚的一声轻响。他抬脚跨上石阶,船蒿往船板上一戳,顺手挽过船缆,在石桩上绕三圈,系个活结。 他是这运河渡口的老船工,撑了四十年船。老伴走得早,没留下一儿半女,就他一个人,住在渡口边的土坯房里。每日天不亮就撑船,太阳落山才收船,一趟两文钱,遇着穷人家,不给也渡。
寒冬的天,黑得早。太阳刚往西边沉,天就灰下来了。风刮着脸,像小刀子割。收了船缆,往岸上走。脚边的芦苇丛,晃了晃,传来点动静。 他停住脚,侧着耳朵听。芦苇丛里,有细细的哭声,像小猫叫,弱得很,风一吹就断。 他扒开芦苇,芦苇上的霜沾了一脸。里面地上,放着个襁保,蓝布面,打了好几个补丁。哭声从里面传出来,细弱。 王老汉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襁褓的边,凉冰冰的。他掀开一角,里面是个小娃,脸冻得通红,闭着眼,小嘴张着,哭的力气都快没了。襁褓里面,塞着张字条,麻纸,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写着,路途遭难,无力抚养,求善人收留。 他拿着字条,看了半天。风刮过来,字条边角晃了晃。 旁边船上的老李头,收了船过来。探头看了一眼,说,老王,别管。你自家都凑和着过,养个娃,日子更难。不如抱去远处的寺庙,庙里有香火钱,能养活。 王老汉没说话,把字条塞回襁褓里。伸手把孩子抱起来,裹在自己的破棉袄里。棉袄里的热气,慢慢裹住孩子。哭声小了点。 他抱着孩子,往家走。脚步踩在霜地上,咯吱咯吱响。
土坯房里,土炕烧着点余温,锅里剩着半碗稀粥。王老汉把孩子放在炕上,盖了床厚棉被。转身去灶房,添了柴,把粥热了。找了个小瓷勺,一勺一勺喂。孩子喝了小半勺,咂咂嘴,睡着了。 王老汉坐在炕沿上,看着孩子的脸。小鼻子,小嘴巴,脸上还沾着点泪。 他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第二天,这事在渡口传开了。 撑船的,坐船的,都议论。有人说,老王心善。有人说,傻,自己都养不活,还养别人的娃。 王老汉也不说什么,天天撑船。船蒿往水里一点,身子往前一送,船就离了岸。蒿头拔起来,换个方向再扎进去,一下接一下,船稳稳往前飘。把孩子放在船尾的竹筐里,铺着厚布,筐边拴在船柱上。撑船的时候,腰往左边倾,眼睛瞟着船尾,竹筐晃一下,他手上的劲就缓半分。 遇着大风天,就把孩子留在家里,锁上门。撑完一趟,赶紧跑回去看。推开门,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紫了。他赶紧抱起来,拍着背,哄半天。 有年冬天,孩子发烧。烧得滚烫,小脸通红。王老汉半夜起来,摸了摸头,烫得吓人。他裹了裹孩子,背在背上,往镇上跑。路滑,摔了一跤,孩子差点甩出去。他爬起来,把孩子搂紧,接着跑。镇上的药铺关了门,他敲了半天,才敲开。大夫给抓了药,他又背着孩子往回走。回到家,天快亮了。他熬了药,喂孩子喝了,守在炕边,坐了一夜。
孩子慢慢长大,会走了,会说话了。管他叫爹。 王老汉给起名叫王念生。念生,念着生的意思。 念生七岁那年,王老汉送他去村里的蒙馆读书。学费是攒了大半年的船钱,凑齐的。 每天天不亮,念生就起来,背书。王老汉撑船去了,他自己做饭,吃完了去上学。下午放学,就跑到渡口边,坐在石阶上等。看着爹的船从河对面过来,就挥着手喊。 王老汉靠了船,从怀里摸出块灶糖,递给他。念生接了,攥在手里,舍不得吃,一路走一路舔。
念生读书用功。晚上点着油灯,读到后半夜。灯油是王老汉省下来的,本来夜里舍不得点灯,为了孩子读书,天天添满灯油。 读了三年书,就去县里考秀才。中了。 回来那天,渡口的人都来贺喜。王老汉站在船头上,笑着,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又读了几年,去府里考。 王老汉把攒了一辈子的钱都拿出来,给念生当盘缠。还卖了家里的老母猪,凑了路费。
念生走那天,王老汉送他到渡口。他攥着船蒿,一下一下往水里扎,水浪顺着船舷往两边分。船撑到河中间,水流急,他把船蒿往深里插,胳膊绷得紧,脚蹬着船板,身子往前探,稳住船身不往下游漂。念生站在船头,背着布包袱。说,爹,等我回来。 王老汉点点头,说,好好考。别惦记家。 船蒿点着水,一圈圈波纹荡开。船靠了岸,念生跳上石阶,挥着手。王老汉站在船头上,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把船蒿往岸边一撑,调转船头往回走。
三年没回来。信倒是常来。说在省城读书,准备秋闱。 王老汉还是天天撑船。年纪大了,腰弯了,手攥着蒿杆有点抖。扎下去的力道浅了,要多压一下,船才往前走。一趟撑下来,腰就直不起来,扶着蒿杆站半天,才能缓过来。 有人问,老王,念生啥时候回来。 王老汉说,快了。考中了就回来。
秋闱过后,又过了三个月。 这天响午,渡口来了一队人马。前面鸣着锣,后面跟着轿子。停在渡口边。 轿子里下来个年轻人,穿青缎长衫,戴着官帽。走到王老汉面前,扑通跪下。说,爹,儿子回来了。 王老汉手里的船蒿,掉在地上。他揉了揉眼睛,半天,说,念生? 念生中了举人。吏部放了缺,没去外地做官,申请回了本地,在县里任教谕。 他把王老汉接到县里住。王老汉住了半个月,住不惯。说,城里憋屈,还是渡口自在。 念生没办法,就跟着爹回了渡口。
念生请了工匠,修了渡口的石阶,搭了遮雨的帐蓬。棚子里摆了几条长板凳,还有个大茶桶,天天烧着茶水,过河的人免费喝。遇着穷苦的人过河,不收船钱。 他还在渡口边盖了两间土房,给无家可归的路人临时落脚。 村里人都说,王老汉好福气,捡了个儿子,比亲儿子还孝顺。 有人跟王老汉说,当年你冒着辛苦收养孩子,如今换来晚年安稳。值啊。 王老汉摇摇头,说,当初救人,从没想过回报。就是不忍一条小生命,就这么没了。
每天天不亮,念生就起来,帮爹撑船。他年轻,力气大,攥着船蒿往水里一扎,船蹭地就出去了。王老汉坐在船尾,手里搭着蒿梢,帮着稳方向。撑两趟,再去县里办事。 下午回来,就坐在渡口的帐蓬里,给村里的孩子教书。免费的。 王老汉坐在旁边的板凳上,喝着茶,看着孩子念书。脸上笑着,皱纹堆在一起。
这天傍晚,收了船。父子俩坐在渡口的石阶上。 河面上飘着薄雾,夕阳染得水面红。远处的船,点着灯,一点一点的。 念生说,爹,当年要是你没捡我,我早冻死了。 王老汉说,赶上了,就是缘分。 风刮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 帐蓬里的茶桶,还冒着点热气。 远处的更鼓声,传过来,一声,又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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