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遐思

    “青城天下幽。” 千百年时光流转，青城山这份浸润在草木间的清幽，还能在尘世烟火里存续几许？

      今日秋光正好，一轮初秋晴日高悬天际，融融暖意漫洒人间，熏得人心头松缓，生出几分慵懒，几分浅淡的倦意。长空是澄澈明净的瓦蓝，万里无云，不复往日常有的灰蒙蒙的雾霭。伫立太平河步道缓步闲行，视野通透辽远。抬眼远眺，西山层峦的轮廓清晰舒展，满目苍翠连绵起伏，恰似碧海翻涌的万顷波涛。

      秋风悄然而至，不似盛夏那般燥热逼人，也未有深冬的凛冽寒威。它漫过山峦，拂过原野，将草木染出深浅不一的色调。伫立秋风之中，抬眼望流云舒卷，静听枝叶簌簌，心中便生出许多漫无边际的遐思。天地万物，生生不息，皆仰仗日光滋养。日月轮转，春秋更迭，阳光始终无私倾洒，从不厚此薄彼。古往今来，人类追逐光明、渴求温暖的本心，从未改变。我们在晨光里耕耘，在斜阳下休憩，从一束暖阳之中，看见生命的力量，也看见文明前行的方向。

      日光，原是大地最珍贵的馈赠。雨露滋荣百草，万物生生不息，皆仰赖太阳的恩泽。忆起年少之时，家境清寒，每到凛凛寒冬，屋内阴冷难捱，日日盼着一轮红日破云而出。“太阳出来呦喂，喜洋洋嘍喂！” 旧时乡邻唤太阳为 “老爷儿”，朴素的称谓里，藏着先民对天光懵懂而深沉的敬畏。街巷向阳的影壁之下，常有老者聚坐一处，沐着暖阳闲话桑麻，家长里短，岁月安然。长辈笑着说，他们这是在晒 “老爷儿”，接住这冬日难得的暖意。

      五十余年前，时代初启新章，我远赴川西冕宁、石棉彝乡采访。彼时山野间许多彝家百姓居无定所，连一席安睡的床榻都难以寻觅。隆冬苦寒，黑彝同胞身披厚重黑布袍，于向阳山坡垒起一道火墙。白日借火墙炊煮三餐，入夜便依偎着尚有余温的墙体，和衣而眠。置身其间，我深深懂得，在这片高寒山野之上，人们心底最渴慕、最眷恋的，便是寒冬里那一缕温柔暖阳。

      人类自洪荒远古缓步走来，穿过茹毛饮血的原始时代，耕耘阡陌的农耕岁月，轰鸣机器的工业浪潮，踏入如今万象互联的信息社会。世事沧海桑田，文明迭代更迭，可亘古不变的，是人类对太阳与生俱来的依恋。

       千万年间，山河易貌，人世变迁，而我们自始至终，未曾片刻远离阳光。医者亦常劝世人：多沐日光，勤晒被褥，方能固本祛疾，安养身心。

阳光遍洒大地，烘暖泥土，催生出遍地草木。繁茂植被滋养先民，人类才得以挣脱渔猎求生的蛮荒，迈入春耕秋收的农耕文明。

      悠悠岁月流转，成片密林因地壳剧变深埋地底，历经千万年地质淬炼，化为沉沉煤炭。待到工业文明兴起，人们掘开地层，取出深埋地下的乌金，送入高压锅炉，借热能蒸腾水汽，驱动汽轮机旋转，继而催动发电机，将热能转化为电能，点亮万家灯火。人类文明，也由此自农耕时代阔步迈入工业纪元。

      数百年来，工业浪潮重塑人间，为世人带来前所未有的便利与富足。然而繁华背后，亦伴生着深重的生态创伤与污染。单看燃煤发电的主线：开采必先开山毁林，原煤掘出之后长途转运，沿途损耗不绝；送入锅炉化为蒸汽，热能便折损一分；蒸汽推动汽轮机，能量再度流失；汽轮机带动发电机，转化之中继续耗散；待到电能经由电网输送至千家万户，一路仍有损耗相伴。

       若再观配套链条：整套发电体系离不开各式机械装备。锻造这些机器，需耗费海量钢铁、化工原料与林木资源，随之衍生无穷的资源耗损与污染物排放。

      这一整套生产链条，层层消耗，步步排污，无情侵蚀着我们赖以栖身的家园。长空褪去澄澈湛蓝，大地笼罩滚滚烟尘；清涧化作浊流，薄雾沦为阴霾。

洪水肆虐，疫病侵扰生灵。大兴安岭山火时有蔓延，万千河道逐年干涸；长江浊浪近如黄河，黄河浑水宛若泥浆。地震、泥石流等地质灾害频发，种种前所未见的疑难怪病接踵而至，叩问着人类发展之路。

      昔日，人类一味向大地索取，开山采煤，焚炭发电，在换取便利的同时，也让山河蒙上尘垢。而今，人们渐渐醒悟，懂得敬畏自然，探寻清洁永续的能源。这一场觉醒，恰似秋日沉思：繁华不可透支山河，发展当顺应天时。愿我们常怀对天地的感恩，善用阳光这份天赐厚礼，守护青山碧水，留给后世一片清朗长空，一方幽静家园。

（我在吕梁山区农村采访）

      于是，规避污染、减少能量多次转换带来的无谓损耗，逐渐成为全人类同心的夙愿。答案本就藏于天地之间：舍弃煤炭这类次生能源，直接撷取天赐日光。这份共识，正化作全球求索的方向。一代代科研工作者潜心攻坚，曾经遥远的愿景日渐清晰：光伏电池可直接将阳光转化为电能，相关技术已然成熟；光电能够并入公共电网输送使用，不必额外搭建庞大储能设施。

       只是彼时光伏制造成本居高不下，发电价格远超火电十倍。压降生产成本，便成了太阳能产业前行路上最大的桎梏。想要冲破这道难关，离不开巨额资本持续投入，有赖全社会各界同心关注、鼎力扶持；需要科研人员埋首实验室不断钻研求索，更需要国家政策的引导护航，托举清洁能源产业蓬勃生长。

      前年盛夏，我远赴呼伦贝尔大草原。极目四望，碧草连天，“风吹草低见牛羊” 的古景犹在。广袤原野之上，一座座风力发电机组依次排开，临风转动。清洁无垢、成本低廉的风电，已然深入边疆村落，送进牧民的蒙古包。目睹此景，心底生出无限欣喜。

      前些时日，我赴郊区探访民俗画家石门张。日至中天，我们登上他家农家小院的房顶打枣。抬眼忽见屋顶太阳能热水器沸水翻涌，缕缕白汽袅袅升腾，漫遍小院。时序已入清秋，凉意渐生，寻常人家哪里用得上这般多热水。望着太阳无私馈赠的热能，静静白白消散在秋风里，心底不由得感念太阳亘古不变的慷慨。

      我始终坚信，太阳能这份上天赐予世间的无尽宝藏，终将在不远的将来普惠人间。待到那时，燃煤发电在总发电量中的占比大幅回落；充电汽车、太阳能列车等清洁交通工具驰骋四方；高耗能、高排放的冶炼、钢铁产能有序缩减，环境污染得到系统性治理。一个以信息产业为引领，天蓝水清，万物和谐，适宜人类长久栖居、休养生息的崭新时代，终将款款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