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的木边磨得发亮,凹下去一道浅印,是常年胳膊压出来的。算盘搁在柜角,算珠子沾着墨渍,缺了两个,用铜丝缠着。挡票本摊开半本,毛边纸订的,页角卷着,沾着点印泥。柳先生坐在柜台后面,穿藏青马褂,领口磨得发毛,手里捏着铜茶铲,慢慢拔弄炉上的白泥茶壶。当铺座落古城南街,青砖门面,门楣挂着黑漆招牌,写着“裕通当”三个金字,漆皮掉了半块。柳先生是掌柜,做了二十来年,为人宽厚,街坊都知道。有人赎当手头紧,晚个十天半月的,他也不计较利息。冬天门口摆着炭盆,过路的穷人进来烤手,他也不说什么。
腊月里的风大,布帘被吹得啪啪响。晌午刚过,布帘一掀,卷进一阵冷风,夹着雪沫子。进来个年轻人,穿月白长衫,袖口磨起了毛边,肩上搭着蓝布包袱。头发梳得齐整,用木簪挽着,脸色白,瘦,颧骨微微凸着。他走到柜台前,躬身作了个揖,动作稳。说,掌柜的,打搅了。柳先生放下茶铲,抬眼看他。说,客官要当东西。年轻人点点头,把包袱放在柜台上。手指修长,指甲缝里沾着点墨。解开包袱,里面裹着个锦盒,红缎子面,磨起了丝,边角绣着半朵梅花。打开锦盒,里面是块玉壁,白润,通体刻着卷云纹,璧沿刻着三只小兽,形态细。他说,晚生苏文,本是本地读书人。家父病重,急需银两抓药。这是家传的玉璧,实在没法了,才拿来典当。只当半年,到期定来赎。柳先生拿过来,托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沉,触手凉。他侧过身,对着窗户外的天光看。纹理匀,润度够,看着是老物件。他又拿过柜台边的放大镜,凑近些,看璧沿的刻纹。看了半天,没看出毛病。苏文站在对面,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说,掌柜的,这玉是祖上传下来的,传了三代了。若不是家父急用,断然不会拿出来。只当半年,等家里田祖收上来,立刻就来赎。柳先生抬头,看见他眼圈泛着红,嘴角抿得紧。他手指蹭了蹭玉璧的边缘,说,这样,给你二十两。半年期限,月利一分。苏文楞了愣,随即又躬身作揖。说,多谢掌柜。旁人都说柳先生宽厚待人,果真如此。晚生记下这份恩情。柳先生拿过挡票本,蘸了印泥,写了期限钱数,撕下来,递过去。苏文接了,折了两折,揣进怀里最里面的口袋,按了按。又谢了两句,转身掀帘子走了。风卷着雪沫子进来,落在柜台上,很快化了。柳先生把玉璧放回锦盒,收进柜台后的红木柜子里,咔哒一声落了锁。
过了十来天,雪停了。天放晴,太阳晒得雪化,顺着房檐滴水。苏文又来了。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衫,手里拎着两包点心,草纸包着,印着红印。放在柜台上,说,前些日子多谢掌柜接济。家父吃了药,略好些,特意让晚生带点薄礼,不成敬意。柳先生摆手,说,不必这么客气。坐下喝杯茶。张五端了两杯茶过来,放在桌上。两人坐在柜台边的榆木椅子上,喝茶,谈诗文。苏文谈吐得体,四书五经都能说上几句,还能背几句前朝的古文。柳先生年轻时也考过秀才,只是没中,后来接了家里的当铺,聊得很是投机。之后苏文常来。有时带卷自己抄的诗文稿,有时带点山上摘的野茶。来了就坐,聊半天,有时到饭点了,柳先生留他吃饭,他也不推辞。有次,苏文坐下,半天没说话。手指摩挲着茶碗的边,茶凉了也没喝。柳先生问,苏公子,怎么了。苏文抬起头,脸色更白了些。说,家父的药,又要续了。这阵子天寒,他又染了风寒。手头一时周转不开,想跟掌柜的再借五两。等家里田租收上来,一并还。柳先生没犹豫,转身开了柜子,拿了五两银子,放在桌上,推过去。说,先抓药要紧。别的事慢慢说。苏文接过银子,手指都抖。说,柳先生高义,晚生没齿难忘。他揣了银子,坐了一会,起身告辞。走的时候,还回头作了个揖。
张五趁他走了,凑到柳先生身边。张五是店里的伙计,做了五六年,眼尖手快。说,掌柜的,这人常来借钱,我看有点悬。那玉璧,我瞅着也太润了点,不像传了几代的老东西。柳先生端着茶碗,吹了吹浮沫。说,人家读书人,要脸面。家父生病,也是真难处。别多心。张五嘴动了动,低下头擦算盘,没再说。
又过了两个月,苏文又来借了几次钱。每次都有说辞,这次是药钱不够,那次是家里遭了贼,偷了米粮,再一次说田租被佃户拖欠,一时收不上来。柳先生每次都给,前前后后加起来,又借了十五两银子。这天苏文走了之后,张五又劝。说,掌柜的,这都小半年了。他光借不还,玉璧也不来赎。我看不对劲。要不咱把玉璧拿出来,再仔细看看。别是被骗了。柳先生摇摇头,说,读书人,重信义。再等等。许是真的难处。张五叹了口气,转身去整理货架上的当物。
半年期限到了。过了三天,苏文没来。过了七天,还是没来。这天店里没什么生意,街上飘着小雨,打在瓦上沙沙响。柳先生坐在柜台后,翻挡票本。翻到苏文那一页,指尖停在日期上。他合了本子,起身开了红木柜子。拿出锦盒,放在柜台上。打开,玉璧躺在里面,白得晃眼。他拿起来,对着窗户外的天光看。看了半天,指尖蹭着璧沿的刻纹。刻纹的凹槽里,一点包浆都没有,摸着发涩,是新刻的刀痕。他手指顿了顿,拿过放大镜,凑到刻纹处,一寸一寸挪着看。纹路齐整得刻板,刀痕新,没有常年摩挲出来的滑感。 他又掂了掂,分量比之前收的老玉沉些。张五凑过来,说,掌柜的,我看这不对劲。柳先生没说话,转身进了帐房。从柜子里翻出以前收的几件老玉件,摆在桌上,挨个比。老玉的润,是沉在里面的,透着暖光。这玉的白,是飘在表面的,发死。他拿了把小刀,在璧底不起眼的地方,轻轻刮了一下。掉下来点白屑,里面的料子发灰,不是玉的质地。是假的。 柳先生手里的小刀,落在桌上,当啷一声,碰倒了半杯茶。茶水洒在桌上,漫过挡票的边角,晕开一片。
他伸手去挪锦盒,锦盒底下,压着个折好的纸条。之前放的时候没注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去的。拿起来,展开。字写得工整,是苏文的笔迹。上面写:柳掌柜亲启。君待我宽厚,只可惜识人不明。玉璧乃仿造,值不了一钱银子。前后借的三十两,我就笑纳了。读书人谋生不易,权当君资助我了。劝君以后,莫凭一张脸一片话,就信了人。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柳先生捏着纸条,指节发白。半天,放在桌上。张五站在旁边,看了纸条,脸都涨红了。说,这骗子!我去报官!抓他回来!柳先生摇摇头,说,算了。人早走了。这时候报官,也追不回来。张五说,就这么算了?三十两银子啊!柳先生说,算我识人不清。不怪人家,怪我自己。他把纸条折起来,放在帐房的抽屉里。玉璧随手扔在一边的木盘里,和一堆碎铜烂铁放在一起。
之后,当铺还是开着。门楣的招牌,重新刷了漆。柳先生还是宽厚。有人赎当晚几天,还是不计较利息。冬天门口的炭盆,还是天天烧着。穷人来当东西,价钱也给得公道,不压价。只是,再有人当值钱的物件,他都反复看。看料子,看包浆,看刻痕,看三遍,还让张五也看一遍。有人来借钱,再好的谈吐,也问清来由,找了保人,立了字据,才肯借。街坊邻居都说,柳先生经了那事,谨慎了。 柳先生听见了,也不说什么,还是笑。手里的铜茶铲,慢慢拔弄着茶壶里的茶叶。
这天傍晚,天擦黑。雨停了,街上的路湿乎乎的。正要打烊,布帘一掀,进来个老婆婆,拄着枣木拐杖,头发全白,身上的棉袄打了好几个补丁。手里攥着个银镯子,用布包着。她走到柜台前,说,掌柜的,当这个。孙子生病,在药铺等着抓药,急需钱。柳先生接过镯子,打开布。是老银,刻着缠枝莲,磨得发亮。他掂了掂,说,给你二两。期限半年,利钱算半分。老婆婆愣了愣,说,这么多?我这镯子,也就值一两多吧。柳先生点点头,拿过挡票本,写了,撕下来,递过去。又拿了二两银子,放在老婆婆手里。说,先给孩子抓药。别耽误。 老婆婆攥着银子,嘴里念叨着好人,谢着走了。张五收拾东西,说,掌柜的,这镯子也就值一两半,你给的价不低。利钱还减半。柳先生没说话,把镯子放进木盒,摆在货架上。柜台的算盘,被风扫了一下,算珠子动了动,哗啦一声轻响。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了。街对面的灯笼,亮了,昏黄的光透进来,落在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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