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槐树叶纹不动,日头晒得地皮发烟,浮土踩起来扬一脸。场子中央摆着条按,案上放着铜铃、罗盘,还有几根五彩羽毛。术士穿青布道袍,戴个瓦楞冒,手里摇着羽扇。周围围了一圈村里人,都仰着脸看,手里的草帽耷拉着,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旁边的王老汉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子,说,这先生昨儿在张员外家,听院角的鸡叫,就说张员外家要进财,说得张员外直乐,身边人点点头,说,听说还给了二两银子呢,真舍得。

  术士是前一天来的,走村串户,说自己懂鸟兽之语,听一声鸟鸣,就知吉凶祸福,还能辨百鸟种类。村里的富户张员外,请他去家里看过宅地,给了二两银子。这事传开,村里人都凑过来,想看个稀罕。

  老林扛着柴担从山路上下来,裤脚沾着松针,肩上搭着柴刀,柴捆上还挂着几朵野山菊。路过村口,放下担子歇脚,脚边蹭着点浮土。他是山里的樵夫,世代住在山脚下的破屋里,每日天不亮就进山砍柴,挑到集上卖。山里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树上的鸟叫一声,就知道是什么鸟,在哪个方向?

  人群里有人喊,老林,你天天在山里转,来跟先生比比,看谁懂鸟。众人哄的一声,都往这边看,尘土扬起来半尺。术士抬了抬下巴,斜着眼扫了老林一眼。说,山野村夫,砍你的柴便是,也敢谈鸟兽之道。老林擦了擦脸上的汗,说,我不懂什么道?天天在山里走,听惯了。张员外从人群里走出来,绸衫晃着。说,正好,今日大家做个见证。进山去,听鸟鸣,看谁辨得准。术士把羽扇一收,说,去便去。我若输了,这二两银子,全拿出来请大家吃酒。你若输了,给我磕三个头。老林没说话,把柴担寄放在村口的代销铺,跟着众人往山里走。

  山路弯弯曲曲,两边长着齐膝的灌木,蕨菜叶铺得满地,草叶上沾着露水,踩一脚湿到鞋帮。松针落了一路,踩上去软乎乎的。走到半山坡的松树林里,众人停下脚步。树影斜斜铺在地上,光斑晃来晃去。风扫过松梢,呼呼响,松针簌簌往下掉。林子里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拐着弯儿,穿过树缝飘过来。术士侧着耳朵,手搭在眉梢。半天,收回手,说,这是锦鸡。雄的,窝在南边那片松树林里,走,我带你们找。

  他领着众人往南走,踩着厚厚的落叶,沙沙响。马尾草没过脚踝,勾着裤脚。走了半天,草都踩倒一片,没见鸟影。松树林里只有松涛声,鸟叫早停了。有人小声嘀咕,走这半天了,连根锦鸡毛都没见着。另一个人接话,别是先生算错了吧。术士额头上冒了汗,说,许是听见人声,飞了。老林站在原地没动,头微微侧着,耳朵动了动。半天,他抬手指东侧的涯壁。说,那,山划眉,窝在崖根的灌木丛里。

  众人往东走,扒开灌木丛。枝桠上的刺勾住衣服,扯得哗啦响。后生二柱扒着树枝看,回头喊,真是鸟窝!还有仨蛋呢!旁边的婶子凑过去看,说,真是画眉,你看那白眉子,错不了。树枝上站着两只鸟,羽毛灰褐,眉头上一道白纹,见了人,扑棱着翅膀飞了,撞得树叶哗哗响。众人哄起来。说,老林行啊。术士脸涨得通红,说,这不算。凑巧蒙对了。再换个地方。

  众人又往山深处走。越往里走,树越密,天光越暗。走到山涧边,溪水哗哗流,撞在石头上,溅起白水花。涧边的柳树垂着条,柳条沾着水,晃来晃去。涧边的树林里,传来几声鸟叫,短促,连着叫,裹在水声里飘过来。有个小娃踮着脚喊,小鸟掉下来了!老鸟叫得急死了。术士抢先说,这是山雀,窝在涧边的柳树上。老林摇摇头,说,是灰喜鹊,幼鸟掉窝里了,老鸟叫呢。窝在那边的青冈树上。

  众人走过去,抬头看。青冈树粗得一人抱不住,枝桠伸得远,叶子密得遮天。枝桠上,果然有个大窝,树枝编的,露着草边。两只灰喜鹊站在枝上,叫一声,往窝里探一下头。树底下的草丛里,一只幼鸟扑棱着翅膀,叫得急,草叶晃得直抖。众人把幼鸟捧起来,放回窝里。术士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接下来又试了三处。山坳里背阴,潮气重,石头上长着青苔。传来几声咕咕的低鸣,闷乎乎的。术士说是斑鸠,老林说是竹鸡,找到窝,果然是竹鸡,窝里还铺着软羽毛。有人蹲下来看窝边的羽毛,说,真是竹鸡毛,花道道的,我上山见过。山顶风大,草都往一边倒,荒草没了膝盖。一声尖利的叫划过天,掠着风过来。术士说是老鹰,老林说是鹞子,没一会,一只褐翅鹞子从头顶掠过去,果然是鹞子。众人抬头看,有人喊,真过来了!翅膀褐的,尾巴分叉,可不是老鹰。

  最后走到溪水边。溪水清得见底,石头铺在水底,长着绿苔。水里有鱼游,影子落在石头上,一晃一晃的。术士说,我还能识鱼性。这水里有鲤鱼,三两重。老林弯腰,伸手搅了搅水。水纹荡开,鱼影散了。说,是马口鱼,一群,藏在石头底下。众人搬开石头。一群小鱼窜出来,细长,银闪闪,正是马口鱼。张员外凑过去看,说,真是马口鱼,我上周在集上买过,就这模样。术士站在溪边,道袍下摆沾了水,湿了一片。他说,你这都是旁门左道。老林直起腰,手上沾着水,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说,我不懂什么道。天天在山里走,天天听鸟叫,天天蹚溪水,看多了听多了,自然熟。不是什么神通。众人跟着点头。张员外把那二两银子塞给老林。老林推回去,说,用不着。 众人往回走。术士走在最后头,羽扇耷拉着,道袍挂了好几道刺勾的口子。回到村里,众人散了。老林扛着柴担,回家了。

  连下了三天雨。雨丝细,密,斜着打下来,打在瓦上沙沙响。山溪的水涨了,浑黄的,打着旋往下流。水里冲下来树枝、烂叶,还有松塔,打着旋往下漂。空气里潮乎乎的,混着泥土味和松脂味。老林天天上山,砍半担柴就回来。脚步比往日急,裤腿上的泥点子甩得老高。 这天下午,他找到里证。说,山水要下来。今晚就有大的。赶紧叫村里人往高处搬。手里正磕了磕烟袋,说,老林,你看准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老林说,山里的水势不对。溪水浑得早,还带着松脂味。山上的鸟都往低处飞,蛇都往路上爬。错不了。正好术士从旁边过,听见了,冷笑一声。道袍下摆沾着泥点。说,我昨日起了一卦,近日无灾。你个樵夫,也敢妄言灾异。李婶挎着菜篮子路过,说,我看那术士说得也在理,雨是不大啊。老林没理他,转身走了。挨家挨户敲门,说赶紧搬,往村东的高坡上搬。敲到王老汉家,王老汉开门,说,老林,我信你,这就收拾。敲到张员外家,张员外犹豫,说,真有这么险?老林点头,张员外才招呼家人收拾包袱。村里人半信半疑。有信老林的,收拾东西往高坡走。有不信的,说一个砍柴的懂什么。老林喊了一下午,嗓子都哑了。天擦黑的时候,大半村里人搬到了高坡上。还有几户,赖着不走。

  当天夜里,山哄下来了。轰鸣声从山里传出来,像打雷,震得地皮抖。水裹着石头、树木,冲下来,漫了村子。土房冲塌了大半,村口的大槐树都冲歪了,树根掀起来半拉。鸡飞狗叫,混着水声,响成一片。高坡上的人,都吓白了脸,攥着手里的包袱。那几户没搬的,也都慌慌张张跑上来,鞋都跑丢了,光着脚踩在泥里。有人蹲在高坡上,拍着胸口说,多亏老林啊,我家那破房,肯定冲塌了。旁边的人说,还说呢,我当初还不信,真是后怕。天亮,雨停了。水退下去,村子里一片狼藉。淤泥铺了一地,横七竖八躺着树枝、石头。众人四处找术士,找不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条按、罗盘、羽毛,都扔在张员外家的廊下,沾了半尺泥。

  老林扛着铁锹,在村里帮着清理淤泥。裤腿卷到膝盖,腿上沾着泥,脸上溅着泥点。有人说,老林,你救了全村人的命。老林摇摇头,说,常年在山里,懂点水势。没啥稀奇的。过了半个月,村子收拾得差不多了。院墙重新垒起来,屋顶补了新草。村口的场子,又有人坐着聊天。几个老头蹲在墙根晒太阳,一个说,那术士看着挺能说,真本事没有。另一个接,老林天天在山里转,那才是真懂。没人再提懂鸟兽的术士。倒是常有人说起老林,说这老头,看着木讷,心里有数。

  这天清早,天刚蒙蒙亮。山尖泛着点鱼肚白,雾裹着山腰,飘来飘去。草叶上的露水沉甸甸的,压得草叶弯着腰。老林又扛着柴旦上山。柴刀别在腰上,裤脚沾着草叶上的露水。山路上的鸟叫,一声接一声,从这棵树传到那棵树。他的背影,慢慢钻进山林里,不见了。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味道,混着点野花香。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