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莆的土筛了三遍,细得像面。花盆栽着牡丹苗,一共十二盆,沿墙根摆成一排。陈昌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竹铲,往盆里添肥。肥是沤了一冬的豆饼肥,碾碎了,轻轻撒在根边,怕肥劲猛了烧根。

  他是秀才,在村头私塾教蒙童。祖上留半亩花圃,他四处寻访周边府县牡丹良种,一心养好这几株牡丹,拿来给恩师贺六十大寿。恩师在府衙为官,说话有分量,若是这份寿礼合心意,来年秋闱,或能得一句举荐。

  去年秋,趁牡丹移栽的时节,他背着布包袱,包袱里裹两本手抄的韩昌黎文集,去西镇,寻镇上老花农换了十二株魏紫裸根种苗。老花农再三叮嘱,北方天冷,秋栽不能太晚,再迟土一封冻,种苗便活不成。山路陡滑,半路摔了一跤,手撑在乱石地上,棉袄袖子磨破一个大洞。种苗紧紧裹在油布里面揣在怀中,不曾磕碰伤根。

  回到家,他不敢耽搁,立即在花圃里栽苗,一连数日,忙到夜深。全部栽完。

  桌上压着恩师的来信,麻纸笺,边角翻得起毛。字是行书,笔锋劲挺。陈昌每日都取出来细读一遍,看完依旧压回砚台底下。

  熬过一整个寒冬,墙根下的牡丹安然扛过冻。待到开春,冻土消融,枝上冒出嫩芽,嫩红的芽尖,慢慢顶破泥土探出来。

  陈昌天天蹲在花圃边,看。浇水,松土,拔草。太阳毒的时候,搭了草帘遮着。下雨的时候,搬了盆往廊下挪。 还是枯了三盆。根烂了,茎软下来,倒在盆沿上。陈昌把枯苗拔出来,根须黑了,黏着湿土。他重新找了种,补上。年底的时候,剩下的九盆,都长了半尺高,叶子绿着。陈昌扫了花盆边上的落叶,码得齐整。

  第二年开春,牡丹抽了新枝。陈昌兑了肥水,隔三天浇一次。土是挖的腐殖土,换了一遍,筛得细。 长到夏天,枝叶旺,就是不见花包。陈昌蹲在盆边,扒开土看根,根壮得很。他直起腰,手沾着泥,站了半天。 书孰的蒙僮换了一批,小的刚入学,天天哭着找娘。陈昌上课的时候,还得哄着。 秋风吹起来的时候,牡丹叶子黄了,一片片往下掉。落得盆沿都是,扫了又有。

  第三年,陈昌更上心。开春就搬了花盆,摆在向阳的地方。夜里怕冻,盖了草席。白天揭了,晒太阳。 春末的时候,有两盆结了花包,小小的,藏在叶子底下。陈昌天天看,数着日子,盼着开。 临到端午,花包掉了。掉在土里,滚了两下,花瓣还裹着紧。 陈昌站在花圃中间,脚边是掉下来的花包。手里的水壶歪着,水浇在鞋面上,湿了一片。 他扔了水壶,走到书孰门口。门口的柳树抽了新枝,嫩得很。他抬手折了一截,指尖粗,两尺长。 他手里攥着半截柳枝,走到院墙角落,甩手扔出去。扔在乱草堆里,叶子蔫着。他转身回屋,把牡丹的种子袋扔在抽屉最里面。

  从那以后,陈昌天天在书孰里读书。早上天不亮就起,点灯背书。晚上熬到后半夜,油灯的灯花结了又结。 桌上的书摞了半尺高,页边翻得起毛,沾着墨渍。砚台里的墨,干了又添,添了又干。 花圃的牡丹,他不再管。草长起来,没过花盆。有的花盆裂了缝,土漏出来,撒在地上。

  院墙角的柳枝,发了芽,长了叶。没人浇水,没人松土,就着雨水,往上长。 入夏,树阴铺了半片地。村头的张婆,拎着荼壶过来,摆在树底下,卖凉水。村里的妇人,搬了板凳,坐树下搓麻绳,纳鞋底。孩子们绕着树跑,捉知了,折柳枝编哨子,吹得吱呀响。

  陈昌上完课出来,站在廊下看一眼,又回屋看书。书页上落了片柳叶,他拈下来,放在桌角,没当回事。 书孰的孩子们下课,跑到院墙角落玩,折柳枝编帽子。陈昌看见了,也不说。

  白日教课,晚上他就坐在柳树底下读书。月光透过柳叶漏下来,落在书页上。风一吹,叶子响,他也不抬头。村里打更的梆子敲过三更,他才吹灯回屋。鞋上沾着草屑,裤腿沾了露水。 油灯添了一罐又一罐。 蒙僮毕业了两批。 院里的草,黄了三回,又绿了三回。

  秋闱前一个月,陈昌收拾行李,准备进城赶考。 他绕到后院,想找件旧衣裳。路过院墙角落,脚步停了。 柳树长起来了。树干有碗口粗,树皮裂着细纹。树枝伸开,遮了半座书孰的院子。 树阴底下,摆着几张旧书桌。几个蒙僮坐在那儿背书,手里捧着书,头一点一点的。书孰的先生坐在旁边,手里攥着蒲扇,慢慢摇。 风一吹,柳叶飘下来,落在书页上。 陈昌站着,看了半天。他抬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硌手。 他想起当年扔的那截柳枝。

  转身走到花圃边。 十二盆牡丹,都枯了。花盆倒了大半,土干得结块,裂着缝。枯草长在盆里,比枯枝干还高。 陈昌蹲下来,拨了拨枯枝干,脆的,一碰就断。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屋把恩师的信,收进箱子最底层。

  从那以后,陈昌不再想举荐的事。天天读书,教课。闲了就坐在柳树下,看孩子们背书。 有人问他牡丹的事,他摇摇头,不说什么。 柳树越长越大,树阴遮了大半个院子。夏天的时候,村里的人都来树下乘凉。老人坐着聊天,女人做针线,孩子跑着玩。 陈昌的书,读得越来越深。文章写得好,县里考试,头名。府里考试,也头名。

  秋闱开考。陈昌背着包袱,进了考场。 三场考下来,他出了考场,脚步稳。 放榜那天,村里人跑过来报喜。说陈相公中了,举人。 陈昌正在柳树下教孩子读书,手里拿着书。他点点头,说,知道了。 接着春闱,又中了进士。放了外任,去邻县做知县。

  赴任那天,天刚亮。 陈昌穿着官服,站在柳树下。 风吹过来,柳叶飘下来,落在官服的肩头上。 书孰的先生送他到村口。说,这柳树,还是你当年随手扔的枝子长起来的。 陈昌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柳树,又看了看花圃的方向。 花圃的荒草里,几株狗尾草晃着。 他转身,上了驴车。车轱辘碾着土路,慢慢走远了。 柳叶飘下来,落在车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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