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我照例乘车去看望父亲。车刚出站,父亲来电话:“今天回来吗?”“回来,已在车上。”我说。父亲应着,不等我多说便挂了。八点左右,我在大桥下车,那是离村最近的站台。父亲早已候在那里。在他身旁,有我熟悉的脚踏三轮车。我快步过去,喊道:“爹,你来做什么?”父亲应着:“睡不着,在家没事,就来等你!”起身推过三轮车,叫我坐上。我说:“不行,我这么胖,你蹬不动,我推车陪你慢慢走!”父亲固执,咋说都不依,只好随了他。父亲身子起伏,链条咯吱——咯吱作响,三轮车缓缓行进在盘江东岸的水泥路上。我不时说,我要下车。父亲都说:“路平,不费事!”路上,唯恐撞见熟人,骂我“不孝之子”,不体恤老人,竟敢安坐车上。到了老家,父亲把车停在了门前树下。我同父亲说:“把车推进屋吧!”父亲说:“就放门外,晚上送你。”我告诉父亲不必,并耐心地说:“饭后如同散步,二十多分钟就到了,你骑三轮送我,村里人见了,会怎么想,背后不知怎么说?”用心劝导,父亲终于给我面子,不再坚持。

  进了屋,我放好背包,拿出油条,倒好豆浆,让父亲吃上早点。父亲有鼻炎,吃东西时常流鼻涕,我坐旁边,及时递纸。看父亲快吃完,我倒好水,拿好药,告诉他一天3次,要按时吃。因工作原因,就周六得空看望父亲。于是,我开始收拾屋子,擦灶台,洗刷父亲忘了洗和没有洗净的碗筷,清理柜内变质的食物。一会儿做好,陪父亲闲聊。父亲喜欢咀嚼过去生活的艰辛,我爷爷奶奶的可怜,念叨着我母亲的好,重复着对我母亲的歉意。我静静听,适时应着。我知道父亲的烦心,理解父亲的苦楚,埋怨自己的无能,未能给父亲一个幸福的晚年。我能给的只有周末看望,耐心交流,开导,安慰,时而电话问候。

  晚饭后,我得返城,家里有体弱的妻子。女儿求学在外,我不放心她一人在家!虽几次请父亲进城居住,可不论怎么说,父亲均以不便为由推辞。父亲常说,城里开支大,什么都要钱。

  一直以来,父亲节俭成习,家中电器,偶而一用,生火做饭,树叶枯枝,木材废料。进城饿了,一碗米线都嫌贵,买个馒头或包子垫着,回家做饭吃。父亲的节俭,亲戚邻里甚为不解:一个退休工人,多少都有点退休金,怎么要如此!一次,小叔与他闲聊,劝他想吃什么就买点,别舍不得!他却说,吃,只知道吃,钱花了,有个病什么的连累儿女,人活世上,不能只想着自己。劝说多了,父亲不吱声,还老不高兴,说小叔管闲事。小叔好意,落个没趣,后再不言。我不禁感叹:父亲存怜悯之心,却不怜惜自己!为赶上返城的末班车,出门后,我决定走盘江西岸。父亲坚持要陪我走一程。西岸是石子路,高低不平。父亲近来瞌睡不好,精神大不如从前,走路明显不太稳当了。怕父亲忘了吃药,忘了数量和次数,我重复着上午的话。尽管如此,父亲始终惦记着我的难处,一再说,不要每周跑,花费太大,家庭要紧。我嘴上应着,心里如何放得下!怕父亲走出太远,我多次催促,他才转身。看着父亲晃悠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的步履,想着青瓦土墙木柱的老屋,空空荡荡,母亲六年前病逝,父亲失了老伴,失了暖心的人,虽有邻里关爱,或与邻里交谈,或闻邻里笑声,然关上门,独自一人,冷清袭来,难免心绪不宁。我的眼里,不禁涌出了两股“温泉”;我的心里,凉嗖嗖的,仿佛有块沉积了多年的冰!到家有些晚,怕影响妻子睡眠,我没讲当天之事。

  翌日,我告诉妻子昨天父亲骑三轮车到大桥候我,车上还备有小方凳。妻子听了,先是惊讶,再是感叹:爸是太寂寞了!孤寂驱使,周四、周日集市,父亲赶集摆摊。逢买者交谈,遇老友闲聊,观熙攘人群。父亲摆摊,多为散闷,若有赚头,当然高兴。闲坐之时,把钱抹平,理得整齐,装入衣袋。光阴在买卖交谈和闲聊笑声中悄悄更新着。

  岁月不饶人,刀刀催人老。父亲迈入83岁,身体每况愈下,常感手脚无力。住院诊治,不到一周,就逼我办出院手续。知他考虑钱,劝说无收效,只有顺从。摆摊已有心无力,告别集市,父亲没啥爱好,不会扑克,不会麻将,谈到用钱娱乐,那是断然拒之。新农村建成,邻里相继搬迁,父亲独居老村,人迹罕至,房前屋后,野草丰茂,一片寂寥,老村成了孤岛,没有一点活气,夜幕降临,死寂一般,只有父亲的老屋透着微弱亮光。想着父亲的无奈,看着父亲的无助,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富贵”有老牛相伴,父亲什么也没有。父亲进不了新农村,孤单已成现实,我思索着。顺着他意,表弟帮忙,驾车陪他看了三家敬老院,他选择了离老屋较近的一家。我努力地尽着本分,坚持周末看望,陪他聊聊,走走,到娱乐室做做,看其他老人打扑克、搓麻将。

  父亲需求甚少,很是满足敬老院的一日三餐,带点零食水果去,他只留下点点,却常忘了吃,还不断地说:“寻钱如针挑泥,花钱似水冲沙,钱不要乱花。”或许是刚入敬老院的新鲜,或许是饮食起居的方便。第一个月,父亲比较乐意。第二个月,面对交费,父亲有些迟疑,认为收费太高,想回家。我同敬老院负责人沟通后,父亲回家小住几日,哪曾想,打开老屋,一片狼藉,可用之物已被搬走,坐站不是,诸多不便,三天后,父亲返回。敬老院树下长椅、凉亭、娱乐室,父亲已不多去,每次看望,多躺床上,我劝他适度走走,久躺不利健康。父亲肯定我说的,可后来的日子依然如故。管理员也说老人常躺着,其他老人在房间会看看电视,他从来不看,也很少言语。就这样,寂寞中守候着流光,等待着白昼交替。

  隔不了两天,会电话问我在哪里,叫我去敬老院。他似乎忘了哪天是周末,我不禁对他的身体状况担忧起来!担忧,只是担忧,看望,依然坚持。

  一次,偶遇我的中学老师看望他岳父,同来看望老人,有过短暂交谈,感同身受。老人住敬老院,子女要常来看望,哪怕陪坐一会,也是情感抚慰,更是精神慰藉,不然,老人会滋生被遗弃之念头,生活缺乏动力,生命没有活力,父亲现状或许如此。后来的几次看望,我的安抚,他有些毫无表情的应着,我的忧虑渐次加剧,思考着下步怎么办!思考,还是思考,未等我迈出安顿的脚步,2016年9月1日早晨7:50,父亲心梗,不及抢救,寂然西去。

  千般悲情,又能怎样!料理完父亲后事,丧假已至。每日上班,早出晚归,尽管忙碌,父亲晃悠的背影,车站候我、身子起伏蹬三轮雕塑般镌刻在我的心里,三轮车链条的咯吱声不时回荡耳畔。人们常说来日方长,然人生无常,生命来来去去,我不禁疑惑,又徒增伤感,世间哪有来日方长!我瞬间顿悟:人心浮躁的当下,“有价”“有用”才有“方长”。

  时光匆匆,父亲西去已十年有余,静坐思之,难免自责,触摸灵魂,心安实难。我不知他人如何思想,我清楚人各有苦衷,懂得生活的不如意本就如影相随,且去淡然接受生命之本真,不生责人之态,在未来岁月中,静静修为,一如既往尽本分,学父亲存悲天悯人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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