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到屯溪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从黄山客运站下车,打车直奔酒店,卸了行李,推开窗,新安江就在眼前了。江面宽阔,水波不兴,暮色里泛着沉沉的光。我和老伴选了这江畔毗邻老街口的住处,图的就是推窗见水,出门入街。

     放下行囊,顾不上歇脚,我便拉着老伴往老街方向走。老伴正对着镜子拢头发,被我一把拽起来,嗔道:“急什么,老街又不会长腿跑了。”我笑:“它不长腿,可我的腿等不及了。再磨蹭,你那点头发还没拢好,烧饼摊就收喽。”她轻轻啐我一口:“人家是不夜街!”嘴上带着埋怨,脚步却乖乖跟着我出了门。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远远地,已能望见那一带白墙黛瓦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里静静卧着,像一幅尚未完全干透的水墨画。我踏着青石板路,缓缓步入屯溪老街的怀抱。此时,白日的喧嚣已随夕阳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穿越千年的静谧与深邃。这条全长一千二百余米的古街,宛如一条蜿蜒的巨龙,静卧在新安江、横江与率水三江汇流之处,被世人誉为“流动的清明上河图”。我忽然想起郁达夫那首诗来:“新安江水碧悠悠,两岸人家散若舟。几夜屯溪桥下梦,断肠春色似扬州。”那是民国二十三年,他夜泊屯溪,斜倚着枕头,合着船篷上的雨韵,在朦胧的梦里写下的。九十年过去了,江水依旧碧悠悠,两岸的人家却早已换了人间。可那份恬静安逸的韵味,竟还在这夜色里浮着,不肯散去。

      我正发着思古之幽情,老伴忽然扯了扯我的袖子:“你看那边——”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原来是街口一家烧饼摊,炉火正旺,焦香四溢。她咽了咽口水,嘴上却还说:“我就是让你闻闻。”我大笑:“闻什么闻,走,先买两个尝尝,回头再逛。”她这才眉开眼笑,脚步比我还快了几分。

 

       二

       脚下的青石板路,在岁月的打磨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块石板都仿佛藏着一段徽商的传奇往事。我走得慢,步子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抬眼望去,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徽派建筑,白墙黛瓦,马头墙高耸入云,在夜色中勾勒出古朴典雅的轮廓。雕梁画栋间,精美的木雕、砖雕、石雕在灯光的映照下栩栩如生,无声地诉说着古徽州工匠的巧夺天工与深厚底蕴。

       街边的老房子,多是“前店后宅”“下店上居”的格局。前面是铺面,卖着笔墨纸砚,卖着茶叶糕饼;走过一条窄窄的通道,后面便是住家,天井里种着几竿翠竹,或是一棵老桂树,静悄悄的,自成一方天地。最妙的是那“四水归堂”的设计——四面屋顶都朝着天井倾斜,雨水落下来,全流进自家院里,寓意“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正想跟老伴显摆一下刚看来的知识,她倒先开口了:“你瞧这设计,连雨水都不往外流,怪不得人家说徽州人会过日子。”我点头称是,又补了一句:“这要搁你,天井里准得晾满衣服,什么肥水都给你堵喽。”她瞪我一眼:“就你话多。”      我忽然想起,这老街的格局其实是极妙的。一条主街敞敞亮亮地贯通南北,三条横街穿插其间,再加上一二十条曲曲折折的巷弄,像一条鱼的骨架,依着山势,顺着水势,自自然然地舒展开来。你随意拐进一条窄巷,两边的高墙便把你夹在中间,只留一线天光在头顶。那巷子深处,偶尔有昏黄的灯光从窗内透出,映照出窗内人家的温馨生活。这样的对比,让整个街区显得更加立体,也更具魅力。

 

      三

      漫步其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与茶香。老字号店铺里,“同德仁”的药香、“胡开文”的墨韵、“三百砚斋”的石魂,交织成一幅雅致的文化画卷。偶尔驻足,看匠人现场演示徽州三雕技艺,那专注的神情让人动容;或是走进一家文房四宝店,抚摸那冰凉细腻的歙砚,感受指尖传来的历史温度。

      老伴在一方歙砚前站了许久,摸了又摸,看了又看,终于问价。店家报了个数,她倒吸一口凉气,拉着我就走。出了门,她小声嘀咕:“一块石头,比我一个月退休金还贵。”我逗她:“那可不是普通石头,那是人家匠人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你要真喜欢,咱就买一块,回去练练字,也当一回文化人。”她摆摆手:“算了算了,我练字,你打呼噜,那砚台搁家里也是受罪。”我笑得前仰后合,说:“那你多看两眼,把本钱看回来。”她果然又回头望了一眼橱窗,那神情,像极了小时候趴在糖果店柜台上的模样。

      “这老街到底多少年了?”老伴忽然问我。我说:“我问过度娘,始建于南宋,兴盛于明清,少说也有八百多年了。”她咂舌:“南宋?那会儿宋高宗刚定都临安吧?”我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也懂南宋了?”她得意地一扬下巴:“电视里看的。电视剧看多了也长知识。那会儿徽商返乡,可不就照着宋城的模样盖房子?所以这老街又叫‘宋城’。”我连连点头:“受教受教。元末明初,有个叫程维宗的徽商在这儿盖了八间客栈,四十七间房,叫‘八家栈’,那才是老街真正的起点。”老伴听到“八家栈”,忍不住说:“那时候的人,出门在外,能有个客栈住就不错了。哪像现在,挑酒店还得看江景。”我笑了:“你这倒是实话。咱们住的那间,推窗见水,搁古代,那就是江景房,得加钱。”她哼了一声:“加钱?那时候能有张床就不错了,还江景呢。”说着,她忽然放慢了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过了一会才轻轻说:“其实啊,人这一辈子,能有个地方落脚,有人陪着,比什么江景都强。”我没想到她忽然说出这么一句,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她没有看我,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些。

       老街的故事还在继续。明清时期,随着茶叶贸易的兴盛,徽商开始扩建店铺,屯溪街市初具规模。清末,屯溪茶商崛起,“屯溪绿茶”外销兴盛,茶号林立,茶工云集,街道逐年向东延伸,形成了如今的老街格局。抗日战争时期,大批商贾和难民涌入屯溪,这里人口骤增,经济繁荣,一度被称为“小上海”。我正想把这些说给老伴听,她却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念资料呢?我就问你一句,那‘小上海’跟真上海比,哪个热闹?”我说:“各有各的热闹,上海是霓虹灯的热闹,这里是灯笼的热闹。”她想了想,点点头:“那还是灯笼好,不刺眼。”我站在街心,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却又不想走太快。身边擦过各式各样的人,带着各式各样的气息,有外地游客的风尘仆仆,有本地居民的闲适自在,有年轻人的青春飞扬,有老年人的从容淡定。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茶叶的香,墨汁的香,还有从江面上飘来的水汽的香。这些味道搅在一起,钻进鼻子里,竟让人有些醉了。

      老伴忽然拽住我:“你闻见没有?毛豆腐。”我吸了吸鼻子,果然,一股发酵的独特气味从旁边的小摊飘来。她跃跃欲试,又有点犹豫:“我刚才没吃够,还想吃,你说那玩意儿吃多了能行吗?都长毛了。”我说:“人家朱元璋都吃过,你比皇帝还金贵?”她一听,反倒来了劲:“那就再买点,反正有你陪着,吃坏了肚子你也跑不了。”我哭笑不得:“合着我就是个垫背的。”

 

      四

      然而,老街并非只有高冷的艺术,更有浓郁的人间烟火。

      转角处,黄山烧饼刚出炉的焦香扑鼻而来。那烧饼个头不大,外皮酥脆,内馅是梅干菜扣肉,咬一口,满嘴生香。老伴吃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又不好意思再买,只拿眼瞅我。我装作没看见,她又瞅。我终于忍不住笑:“行了行了,再买两个,别把我瞅出洞来。”她这才心满意足地接过烧饼,嘴里还嘟囔:“我这是替你尝尝,看值不值得买。”我点头如捣蒜:“是是是,你尝,你尽管尝,我掏钱。”

      方才,我们刚吃了一顿毛豆腐。铁板上的毛豆腐滋滋作响,腾起阵阵独特的气味。我原以为它和长沙臭豆腐一样,是黑乎乎的一块,店家却笑着解释:毛豆腐本是长着一层白色绒毛的,只是下了油锅,那绒毛便看不出来了。相传元代至正十七年,朱元璋攻下徽州,这一带百姓常以水豆腐犒劳将士。水豆腐送得多了,一时吃不完,天又热,豆腐上竟长出了白色、褐色的绒毛。为免浪费,朱元璋命厨子先将豆腐油炸,再以多种佐料焖烧,这才有了别具风味的毛豆腐。老伴头一回吃时,还捏着鼻子,尝了一口之后,眉头便舒展开了,又夹了一块,含含糊糊地说:“嗯,还行,比闻着强。”我说:“你看,人不可貌相,豆腐不可斗量。”她白我一眼:“你少来,刚才谁说要给我买十块带回去的?”我嘿嘿一笑:“那不是怕你不够吃嘛。”

       游客们或驻足品尝,或闲庭信步,脸上洋溢着满足与惬意。这烟火气,让古老的街道充满了生机与活力,也让历史的厚重变得亲切可感。最刺激的莫过于挑战臭鳜鱼。在一家饭店里,老板娘端出陶瓮时神秘一笑:“这鱼要用太平湖水腌制,闻着臭是因为蛋白质分解成了氨基酸——和徽州人一样,看着朴拙,内里锦绣。”第一口下去,鲜味果然排山倒海般涌来,配着现摘的黄山野茶,恍惚间竟尝出了《舌尖上的中国》没拍出的层次感。

       老伴这回学乖了,先夹了一筷子,细细品味,然后一本正经地跟我说:“这个可以,比毛豆腐还强。”我逗她:“那你回去也腌一条?”她立刻摇头:“算了,万一腌不好,把邻居熏着,人家还以为咱家下水道堵了。”

      美食才是打开徽州的最好方式。屯溪老街江心岛的汪一挑馄饨摊前,老师傅用竹签挑馅的动作堪比书法运笔。“徽州馄饨讲究‘三沉三浮’,”他说话时蒸汽模糊了斑白的鬓角,“就像做人,要经得起起落。”隔壁的石头粿摊主更绝,把面团甩得啪啪响:“我这手艺是从乾隆年间的祖宗传下来的,当年纪晓岚吃了都说要写进《阅微草堂笔记》。”老伴听了,悄悄跟我说:“你听听,人家这广告做的,比你有文化多了。”我叹口气:“我认输,我认输。”

 

     五

     行至镇海桥头,凭栏远眺,新安江水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的灯火与天上的星月。对岸黎阳巷的现代光影与老街的古韵交相辉映,古今交融,如梦似幻。微风拂过,带来江水的湿润与远处隐约的徽剧唱腔,令人心旷神怡。

     这镇海桥,旧时为进出屯溪的门户。度娘说:它始建于明嘉靖十五年,六墩七孔石拱桥,宽6米,高10米,长133米,至今已有480多年历史。镇海桥横跨于横江口上,东西贯穿老街与黎阳。该桥拱脚、拱圈均用褐红麻条石交错砌筑,桥面桥栏以茶园石铺设,桥身质地坚实,气势雄浑。2020年7月,镇海桥毁于洪水,却因保护文物的坚定信念而得以重生。修缮完工的镇海桥,已重新横跨屯溪三江口的两岸,风貌基本如旧,气势依然如虹。

     我立在江岸边许久,看着那沉沉的水色,心里忽然想起一个词来——绿黛。是了,这江水便是新安人梳妆匣里的一方绿黛,被时光研磨得细腻了,匀匀地化开了,便成了这一江的温存。和老街的热闹一比,江畔便更显得清寂了。老伴站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我正想问她怎么了,她忽然冒出一句:“你说这水,流了多少年了?”我说:“几百年总有了。”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往我这边靠了靠。抬头看天,天是这样高,这样远。星星密密麻麻地铺着,不像城里的天,零星的几颗,可怜巴巴的。这里的星星是慷慨的,泼泼洒洒的,把整个天空都占满了。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小,小得像一粒尘埃;又忽然觉得自己很大,大到能装下这整个星空。这种奇异的感觉,让我愣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来。

     老伴推了推我:“发什么呆?走吧。”我回过神来,笑着说:“我在想,咱俩这岁数,还能一块儿站在这儿看星星,挺好。”她嘴硬:“好什么好,风大,回头感冒了又得我伺候你。”可她的手,却悄悄伸过来,攥住了我的袖子。

     又走了一段,我忽然发现,老伴不知什么时候起,话变少了。先前路过烧饼摊要拽我袖子,路过砚台店要嘀咕价钱,这会儿却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在我旁边,偶尔抬头看看马头墙,偶尔低头看看石板路。我问她:“累了?”她摇摇头:“不累。就是觉得,这地方晚上比白天好看,得慢慢看。”我笑她:“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慢慢看’了?”她白我一眼:“就许你发呆,不许我发呆?”我没再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跟她并肩走着。

 

      六

      正当我感叹老街的沧桑和现代奢华的交织时,突然清脆的“梆梆梆”声清晰地传入耳中,随之而来的就是那句谁都能朗朗上口、但却从未听到过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真真地响起。循声望去,竟然是一个穿着青灰色古代装束的更夫,手提灯笼,手拿梆子,腰上还挂着一面铜锣,修长的身影在清幽的石板路上拉得老长老长,就这样不紧不慢地从老街上走着。

      老伴一下子来了精神,拽着我:“快看快看,打更的!”她那语气,跟小孩看见卡通人物似的。我逗她:“你上去问问,几更了?”她还真往前凑了两步,又缩回来,小声说:“算了,人家是演的,我别耽误人家工作。”我笑:“你这觉悟,比年轻时进步多了。”

      打更,对于现代的人来说几乎是从没有见过的,它只存在于书上和影视剧里,真正地从老街上听到打更声,算得上奢侈了。这悠长的梆梆梆更是拉长了游客的思绪,飞到了少不更事时,飞到了远去的故乡……

      古代大多数人没有计时的工具,于是一种夜间报时的方法就产生了。人们把一夜分为五更,每更两个小时,与24时辰的戌、亥、子、丑、寅相当。官府或者大户人家都有更夫,他们在五更分别巡视,然后喊出不同的警示语,如子时喊的是“子时三更,平安无事”,亥时二更喊“关门关窗,防偷防盗”等,也算告知大家时间。

      看着更夫走远,而梆梆梆的声音也随着距离的增加而若隐若现,突然就想起了好多。老街、老街,其能够吸引游客,无非就是其传承的文化和底蕴。在老街上能看到、听到曾经回不去的故事和传承,因为它们留着历史的印记,所以我们喜欢。更夫,随着历史的进步,早已走出了我们的生活,打更也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当孩子们读书读到“三更半夜”时,他还能知道抽象的“更”是什么吗?他能知道打更人是怎么回事吗?老伴忽然叹了口气:“你说,以后还有没有人记得这些?”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有,只要有人还愿意来老街走一走,听一听,就有人记得。”她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挽着我的胳膊,走得更慢了些。

      漫步夜色中的屯溪老街,朦胧的灯光在巷子里忽明忽暗,鳞次栉比的马头墙隐隐约约,呈坎的毛豆腐、秀嫂馄饨、黄山烧饼各种美食还在,德阳楼、同德仁、茂槐、老福春、汲古轩、万粹楼依然兀立,无论时光如何流逝,屯溪的老街还是老街,不因时代的变化而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夜色如水,正因了这更声,屯溪更像了屯溪,难怪它能够与北京国子监齐名!

 

      七

      夜渐深,游客渐渐散去,老街并未因此冷清,反而显露出它最本真的模样。店主们不急着关门,而是搬出椅子,坐在门前闲聊几句,或是泡一壶茶,静静看着这条陪伴他们多年的街道。灯光依旧明亮,像一种无声的承诺:无论四季如何更替,这里始终温暖如初。

      我忽然想起汤显祖那句“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这是我在老街上最大的感受。老街跟别处商业街不同的是,虽然寸土寸金,老街上还有两座免费的博物馆,一座是徽州民居博物馆,在这里可以详细地补充徽州民居及风俗的知识,充完电出来,对眼前的一切就会有一个新的认知。另一座纪念馆是戴震纪念馆。这是很多人不熟悉的名字,其实徽州名人非常多,纪念馆为什么要选择戴震呢?戴震是清朝雍正和乾隆时期的哲学家、思想家,号东源先生。他一辈子著述丰厚,曾担任《四库全书》的篡官,其学术思想对后来的梁启超、章太炎等形成较大影响。为戴震设纪念馆,原因是,戴震是屯溪人,是历史检验过且思想值得发扬光大的学者。      

        看戴震博物馆,除了看墙上的资料,还可以欣赏一下博物馆内部的房屋构造,这是典型的大户人家的一座宅子,前后三进,以前的房主人也是了不起的人物。

       老伴在博物馆里转了一圈,出来跟我说:“这戴震,一辈子写了那么多书,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听他说。”我愣了一下,随即说:“那时候没电脑,全靠手写,写出来能有人读就不错了。”她看我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我们并肩走出纪念馆,街上灯火通明,游人如织,可她刚才那句话,却在我心里搁了好一会儿。

      老街给人的感觉就是看不够,即便我们走了一个来回,还是觉得意趣阑珊,假如有时间的话,一定慢慢徜徉,直到徽州文化真的浸润到心里,这样才能带着满满的能量离开——当年很多徽州人梦开始的地方。

 

       八

       老街的灯火,如梦初醒。夜越深,灯越显得温润。沿街的茶馆、书屋、手作小店纷纷亮起门灯,有的是竹编灯笼,透出柔和的光;有的是纸糊宫灯,映出剪影般的花纹。一位老人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捧着一杯热茶,目光落在远处的光影里,嘴角微微上扬。那一刻,灯光不只是照明的工具,更像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把岁月的温度悄悄传递到每一个过客的心头。

      偶尔有情侣并肩而行,女孩的发丝被风吹起,男孩伸手为她拢了拢围巾,两人在一家卖糖画的小摊前驻足。摊主手中的铜勺轻轻一转,糖丝在石板上勾勒出一只蝴蝶,灯光照下来,那糖画竟也泛着琥珀般的光泽。这一幕,像极了老电影里的镜头,没有对白,却满是情意。

       老伴看着那对情侣,忽然说:“你年轻的时候,可没这么细心。”我委屈:“我那时候给你买烤红薯,不也捂在怀里带回来的?”她想了想,笑了:“那倒是,红薯比围巾实在。”我得意:“就是,围巾能挡饿吗?”  脚下的青石板早已被无数脚步打磨得光滑如镜,暮春时节夜的露水在上面凝成细小的水珠,映着天边残月和街灯的倒影。走在这条街上,仿佛能听见历史的低语——那是明清商贾挑担吆喝的余音,是徽州学子赴京赶考时马蹄踏过的回响,也是百年前某位女子倚窗望月时的一声轻叹。

      两侧的老屋错落有致,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勾勒出优美的剪影。木门上的铜环虽已斑驳,却依旧挺立,像一位沉默的守门人,守护着屋内百年未变的故事。有家老宅的窗缝里漏出一点烛光,隐约可见一位妇人正在缝制绣鞋,针线穿梭间,仿佛把整个冬天的宁静都缝进了鞋面。

       几个孩子提着小小的兔子灯,在巷口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如铃铛,在空旷的街巷中荡开。这画面朴素却动人,像极了童年记忆中最温暖的那一帧。

       老伴看着那孩子,忽然说:“咱孙子要是来了,准得追着跑。”我说:“那下次带他来。”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算了,他一来,你就光顾着追他,哪还有心思看景。”我笑:“那咱俩看景,让他追别人去。”

 

      九

      老街的浪漫,从不靠华丽堆砌,而是藏在生活的细节里。一家卖桂花糕的小铺前,蒸笼掀开的瞬间,白雾裹着甜香扑面而来。老板娘笑着递上刚出炉的点心,叮嘱“趁热吃”,那声音温和得像冬日里的一杯姜茶。

      老伴买了两块,递给我一块,自己留一块。咬了一口,她眯起眼睛:“这个好,不甜不腻。”我说:“那再买两块?”她摇头:“够了够了,左一样右一样,再吃一会还睡不睡觉了。”我逗她:“你什么时候说够了?一路上嘴就没停。”她理直气壮:“那不一样,没有前边吃的,现在能饱吗!”

      不远处,一位街头艺人抱着吉他轻轻弹唱,歌声不高,却足以穿透夜的静谧。歌词讲的是远方与归途,讲的是错过与重逢。路人渐渐停下脚步,有人掏出手机记录,有人闭眼聆听,还有情侣相视一笑,默契地牵起了手。音乐像一阵无形的风,吹动了整条街的情绪。

      老伴听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歌,咱年轻时候也听过类似的。”我说:“那是,你那时候还抄歌词呢,抄了一本子。”她有点不好意思:“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笑:“你那本子,现在还在我抽屉里呢。”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打了我一下:“老东西,还留着呢。”

       沿着河岸漫步,新安江的水面倒映着两岸灯火,波光粼粼,宛如撒落了一河的碎金。几只乌篷船静静地停靠在岸边,船头挂着一盏小灯,随水波轻轻摇晃。一位老人独自坐在石栏边,手里握着一支烟,烟头忽明忽暗,像一颗不肯睡去的星星。他望着江面,不知是在回忆往事,还是在等待什么人。老伴看了一眼那老人,没有调侃,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一个人,怪冷清的。”我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夜渐深,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缓缓走过,孩子在襁褓中熟睡,脸上还挂着一丝笑意。母亲轻声说:“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来这里走一走。”父亲点头,抬头望向天空——今夜无云,几颗星格外清晰。这一刻,老街不仅是风景,更成了情感的容器,承载着人们对生活的热爱与期待。

       老伴看着那一家三口走远,忽然说:“咱俩也年年来吧。”我说:“行啊,只要你走得动。”她不服气:“我走得动,倒是你,别到时候让我推着你。”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当最后一盏灯也悄然熄灭,老街并未真正沉睡。它的呼吸藏在风中,它的脉搏仍在青石板下跳动。明天太阳升起时,它会再次迎来熙攘人潮,但今夜的静谧与温柔,已悄然刻进每一位访客的记忆深处。

 

      十

       我忽然想到,屯溪老街之所以能够吸引人,说到底,还是那份沉在骨子里的文化底气。在老街上能看到、听到曾经回不去的故事和传承,因为它们留着历史的印记,所以我们喜欢。中国近现代史上,安徽也是人才辈出之地。或许这样的青石板路,就是李鸿章、刘铭传、段祺瑞、冯玉祥等人走出安徽,走向中国政坛中心的出发点;也是陈独秀、胡适、陶行知、朱光潜等思想文化大家的文脉源头;更是江春、胡雪岩、胡开文、张小泉等徽商叱咤风云、扬名立万的地方。

      老街就是这样一处地方。它既保留着古徽州的风骨,又融入了现代生活的气息。在这里,历史不是冷冰冰的展品,而是鲜活的生活场景。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感动,或许是某家老字号的独特味道,或许是某个转角处意外的风景,又或许只是阳光下的一片斑驳墙影。

       老伴忽然问我:“你说,这些名人当年走在这条街上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我想了想,说:“大概跟咱差不多,想着下一顿吃什么。”她笑了:“你就知道吃。”我也笑,反问她:“那你想的是什么?”她没接话,只是看着前方巷口若隐若现的灯火,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走吧,前面好像有卖糖炒栗子的。”

      这条老街就像一本厚重的书,等着人们来细细品读。它的故事,关于传承,关于坚守,也关于新生。当你走累了,不妨在某个石阶上坐一会儿,让思绪随着微风飘远。你会发现,原来时光可以这样温柔,原来历史可以这样亲近。

 

      十一

      夜游屯溪老街,不仅是一次视觉的盛宴,更是一场心灵的洗礼。在这里,时间仿佛凝固,历史与现代对话,文化与生活共生。每一步前行,都是与过去的邂逅;每一次回眸,都是对美好的珍藏。在这流动的画卷中,我找到了内心的宁静,也读懂了徽州千年的韵味。

      江风还在吹着,软软地拂过面颊。我闭上眼,觉得这风里有千年的气息——有商旅的吆喝,有书生的吟诵,有嫁娘的啼泣,有游子的叹息。这些声音都沉在江底了么?还是化进了这灯火里,化进了这石板的裂纹里?老伴没有催我。我站了许久,睁开眼时,看见她正回头望向老街的方向,侧脸被远处的灯火映得柔和极了。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那一刻,两个人的沉默,比任何对话都让人觉得踏实。今夜,屯溪睡了,新安江还醒着。我守着这一江流水,一夜灯火,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

      回到酒店,推开窗,新安江还在眼前。江面上,游船亮起了灯,黄的、红的、绿的,倒映在水里,被微波漾开,像打翻了的颜料盘,洇成一片一片的。远远地,有丝竹之声袅袅地传来,贴着水面滑过来,到了耳边,便化作了若有若无的一缕,痒酥酥地钻进心里去。

      我关了窗,却关不住那一江的灯火,一夜的思绪。躺在床上,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那梆梆梆的更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时光在低语,诉说着这条老街八百年的故事。

      老伴已经躺下了。她没有再提要烧饼的事,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今晚睡得着吗?”我说:“睡得着。”她又说:“那更声,你听见了吗?还在响呢。”我侧耳听了听,其实什么也没有。但我还是说:“听见了,一直在响。”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梦里全是白墙黛瓦,马头墙高耸,还有一个穿着青灰色古代装束的更夫,手提灯笼,手拿梆子,在青石板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走着……走着走着,他忽然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竟有几分像老伴。

 

      写在后面的话

       黄山太大了,太美了,两日游只能算是浮光掠影、走马观花。而我的寸管拙笔根本无法记录大美黄山之一二。即便如此,那些擦肩而过的瞬间,依然在心底刻下了深深的印痕。

      忘不了清晨四时多,摸黑攀上丹霞峰等待日出的那份虔诚。山风凛冽,云雾翻涌,东方的天际由墨蓝渐次晕染成鱼肚白,再染上一抹绯红。当第一缕金光冲破云层,洒在连绵的峰峦之上,整座黄山仿佛在一瞬间苏醒过来,万壑千峰披上了金色的袈裟。那一刻,身边素不相识的游人齐声欢呼,而我的眼眶竟有些湿润——为这天地间的大美无言,为这造化的鬼斧神工,也为自己古稀之年仍能攀上这千米高峰,与日月星辰如此之近。

       忘不了西海大峡谷的险峻奇绝。栈道悬于绝壁之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远处是层叠的峰林如刀削斧劈。一步一景,一景一惊。同行的年轻人都气喘吁吁,而我拄着竹杖,走走停停,将每一处风景都看进眼里、记在心里。我知道,这很可能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亲临此境。正因如此,每一眼都格外珍贵,每一步都值得铭记。

       忘不了玉屏楼前的那棵迎客松。千年风霜,它依旧苍劲挺拔,枝柯如臂,笑迎八方来客。我倚着石栏,久久凝望,竟觉着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与我对视。树有千年,人寿几何?我这一生,看过风雨,走过坎坷,到了古稀之年,还能站在这里,与一棵千年古松相对无言——这本身,便是莫大的缘分。

       也忘不了山间的挑山工。他们皮肤黝黑,脊背微弯,一根扁担挑着百斤重担,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地向上挪。游客空手而行尚且气喘吁吁,他们却日复一日地用脚步丈量着黄山的高度。我默默侧身让路,心中涌起深深的敬意。黄山的壮美,不仅在于自然的馈赠,更在于这些默默无闻的身影,用汗水与坚韧为游人铺就了通往绝顶的路。

       下山时,夕阳西沉,把群峰染成一片金红。缆车缓缓滑下,窗外的山影渐渐远去,像一幅徐徐收拢的画卷。我靠在椅背上,双腿酸麻,心中却满是丰盈的感动。黄山之游,虽只两日,却仿佛走过了四季,看尽了人间奇景。

      古人云:“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此番亲历,方知此言不虚。然我辈凡夫俗子,能于有生之年亲临其境,已是莫大的福分。至于笔下能否写尽黄山之美,已不重要了。因为真正的美,从来不是文字所能穷尽的——它活在峰顶的风里,藏在松间的云里,刻在每一个朝圣者的心里。

       古稀黄山行,至此虽已结束,但那座山,那些云,那轮日出,却永远留在了我的梦中。

       他日若有人问起:“黄山如何?”我当沉默许久,然后轻轻说一句:“此生一游,足矣。”

      最后我要说的是,感谢编辑及为每一篇小文点评的所有老师,感谢所有品读点赞的读者朋友,是你们的用心与热忱,让这些原本安静躺在文档里的文字,有了被看见、被理解、被讨论的可能。一篇小文的旅程,从来不止于最后一个句号,它真正的生命,是在编辑的审视中被打磨,在点评者的目光中被点亮,在读者的翻阅与共鸣中被延续。

        写作是一件孤独的事,但因为有了你们,这孤独便有了回响。每一次认真的阅读,每一句诚恳的点评,每一回耐心的编校,都是写作者继续前行的底气。文字本无温度,是人与人之间的回应,让它有了暖意。

在此,谨致以最诚挚的谢意。愿我们都能在文字的世界里,继续相遇,继续彼此照亮。

       顺祝所有编者、师者及亲朋好友诸事顺安!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