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老家把中秋节叫着“八月半”,还有八月半敬月光的习俗。就是每年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的晚上,爸妈会把家做的月饼、玉兔糕,下河采的菱角、河藕,树上摘的石榴、枣儿和围墙上爬满瓜藤的南瓜、扁豆等作为供品,放在桌子上,敬拜月亮的一种仪式。

  这种风俗,在里下河兴化已经传承数百年,只是现在的中秋节假日里,除了全家人团圆聚餐或外出旅游外,如今孩子都觉得中秋节没什么好玩的。其实,我们这一辈人小时候过中秋节,就像盼着过年一样,不仅月饼是我们这些孩童心目中神一般的节日美食,而且在八月半晚上“敬月光”的仪式里,听大人们讲关于月亮的故事。

  中秋节前,我们这些孩子们也忙着帮家里准备敬月光的供品。那时候,敬月亮的供品就是老几样:菱角、河藕、月饼、玉兔糕和石榴、南瓜等蔬果。

  在中秋节前一天下午,我跟着父亲去南郊河塘里采摘供品。那河塘里长满野生的菱,油绿而肥硕的叶子铺满整个水面。在这些因拥挤而微微上翘的菱叶下面,缀着许多大大小小、或老或嫩的菱角。我和父亲各拿一个木制的大澡盆,小心翼翼蹲到里面,然后一边向前划,一边翻转菱叶,采摘菱角,不大一会儿工夫,就能摘到半淘箩。父子俩也不贪心,见数量差不多了,便掉转澡盆,划向岸边。

  不过父子俩并不急着回家,而是拖着澡盆,向河塘的最南边走去,那里的浅滩长着一片莲藕。藕很不好采,因为它藏在水底的淤泥中。采藕难度最大的就是采“全藕”,就是要把藕从头到尾没有一点损伤的从淤泥里崴出来。父亲是采藕高手,他先把裤角高高卷起,用脚顺着荷叶杆子往下反复踩踏,踩到光滑圆润的藕段子,便会将脚轻轻地横在藕身上,慢慢地来回移动推开淤泥,慢慢地把脚伸到藕下面,脚面贴着藕身来回移动,把藕底下淤泥再拨开,最后脚轻轻往上一挑。一节或者一枝带着淤泥的嫩藕,就慢慢上浮到水中。如果运气好,能采到又大又长的藕。

  除了菱角、河藕,所需的供品还有枣儿、石榴、柿子、南瓜等蔬果。枣儿挂在冷家大院西边的树上,拿长竹竿一敲,就会“天女散花”般落得满地都是。石榴需要到五奶奶家去讨,她家院子里长着两棵大石榴树,一到秋天,树上便红彤彤的一片。柿子可以等小贩来叫卖时,拿废品去换。那时,自家院子围墙上爬满了粗壮的瓜藤,瓜熟蒂落,南瓜和扁豆随便摘一些就是。

  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月饼”和“玉兔糕”了。月饼,象征着团团圆圆。在喜欢吃月饼这一点上,儿时的味蕾决定人的饮食习惯的说法,可谓至理。自我有记忆起,那时每年临至中秋,总会强烈地盼望着吃月饼,就像盼着过年一样,味蕾都会起反应,流口水。但是,月饼不是轻易能够吃到的。

  那时家庭生活拮据,多数人家很少舍得去食品店买糕点厂生产的月饼,一般都是自己家里做,各家有各家的特色。中秋节前一天晚上,母亲便在粥盆里用发糕和面,然后盖上棉胎让其发酵。第二天早上,盆中的面就涨满了,母亲于是开始做饼。母亲先把面团捏制成如天上的圆月那般大小,表面裹上一层密密麻麻的芝麻籽,摸起来很有层次感,像人脸上的麻子一样。母亲再在铁锅上滴些菜籽油,用铲子上下抹一遍,然后把圆型的面饼贴在锅边上,让文火慢慢地煎熬,待贴锅的那一面微微发黄时,再用铲子将饼翻转过来,继续文火慢煎,如此反复,直至两面都金黄金黄的,就可以起锅了。这时候,厨房饼香荡漾,令人馋涎欲滴,这算是一种半成品油酥食品,做法像现在的山东煎饼,兴化人却叫它“麻子月饼”。有阔绰的家庭在月饼里掺一点儿花生仁、葵花籽、蜜饯、芝麻末等馅料,那就是乡下姑娘插花,上了一个档次了。即使有馅,也跟买的月饼不一样,口味有咸甜口,我至今犹思。但第一锅饼是不能吃的,得留着晚上敬月光。母亲接着会再做一锅饼,虽然小得多,但足以让我们解馋。

  月饼是煎熟的,玉兔糕是蒸熟的。母亲先把面团捏成小兔子形状,捏好兔子耳朵,再嵌上红豆兔眼睛。然后轻拿轻放装笼保证不变形,好在做月饼和小兔子面食是母亲拿手绝活。打开蒸笼,洁白的玉兔,翘着耳朵,睁大眼睛,活灵活现,似乎都要从盘里跳出来似的。就这样,敬月光的供品都准备好了,只等八月十五良辰吉日到来。

  千盼万盼,八月半终于来临。那天晚上,老屋的小院子里静悄悄的,晚风习习,送来沁人心脾的清凉。母亲先帮我们洗好澡,自己也沐浴完毕,换上一件干净的蓝花布褂子。父亲洗把脸后,从屋里搬出一张大方桌,放在院子中央。然后,父亲小心翼翼地在桌上摆放香炉、烛台、茶碗和兔子糕,母亲紧跟着蹑手蹑脚地端上了一盘盘月饼、菱角、河藕、石榴、枣儿、柿子、南瓜、扁豆等供品,摆在桌子正中。一切准备妥当,静待亮月子(兴化熟语:月亮的称呼)来临。

  这时,天渐渐黑下来了,皎洁的月光洒在供品桌上。这个时候,父亲点亮红烛,点燃三炷香。神色庄重的父亲手持长香,面向刚刚出浴的亮月子拜了几拜,再回过头将香插进香炉。母亲拎着热水瓶将三只茶碗水加满。紧接着,母亲招招手,叫我们全家都来叩首拜月。我们学着父母的样子,一个接着一个先跪倒在香炉前,虔诚地三磕头,再面向亮月子的方向行礼,许下美好心愿。母亲在旁喃喃祈祷: “嫦娥娘娘在亮月子上保佑我们全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保佑我家小孩好好学习,长大有出息。”此时,父亲已在一边放起了鞭炮。供桌上红烛摇曳,香烟袅袅,烟熏的烟雾中,敬月光算是正式开始。

  我们站在供桌前,就等着亮月子升起来,看着亮月子慢吞吞的架势,我们恨不得能用手把它托起来或者干脆拿根竹竿把亮月子捅高一点儿。今天是八月半的晚上,亮月子最圆,我们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嫦娥姑娘了,她睁大眼睛在天空看望乡亲们,我们要好好招待她。母亲说的几句话,我自然是心不在焉的。此刻,天上的事是不会入我的法眼,望着盘中的供品,垂涎欲滴,桌上的“盘中食”对我们来说可是天上的美味。我一直朝着香炉瞅个不停,因为那三炷香燃完了,供品就可以吃。

  三个小红点终于消失了,父亲吹灭蜡烛,撤去香炉烛台,方桌上,只留下茶水、月饼、水果等供品。一家人把凳子搬到室外,开始围桌赏月吃瓜果。那三碗茶水,据说喝了可以长记性,常常是我一碗、姐姐一碗、妹妹一碗。

  终于等到母亲分月饼的美味时刻了。在敬月光仪式的每时每刻,我们一门心思就全在月饼上了,全然不顾亮月子的圆或者亮,亮月子只是我们拥有月饼的道具而已。那情形就像我们今天说请人吃饭,到头来是吃菜喝酒,目的是要托付的事情如何开口,与本意已经离了十万八千里,颇有兴化人常说的“杀鸡挂王公名”的味道。

  那时,我总是第一个扑向桌上的月饼,母亲笑笑说: “别抢,今天人人都有份。”她让我们坐下,在每人面前都分了一块月饼,一个石榴或柿子,一把菱角或枣儿。分得的一块月饼后,我们还是舍不得离开,因为我们知道,家里还买了若干个肉饼。

  母亲像似又开“小灶”来分肉饼了。她切分之前还把菜刀洗净抹干,好像这样才会留住月饼原汁原味的香味。大多时候是把一个肉月饼切成6块或者8块,每个人分一到两小块。分到之后,我拿起月饼,凑到鼻孔前,深呼吸把香味吸进去,轻轻地咬了一口,呀!真甜,真酥。我大口大口地咬,狼吞虎咽,姐姐和妹妹文雅一些,细嚼慢咽。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一家人一边剥着菱角,嚼着石榴,品着“麻子月饼”,一边嘻嘻哈哈地说笑,院子里变得热闹起来,一扫刚才敬月光的凝重气氛,一家人谈天说地,享受着平日少有的天伦之乐。我的那块月饼早已吃完了,意犹未尽地舔舔手指头,又把手指头用唾沫弄湿了,把案板上的饼屑沾起来吃了。母亲将自己的那份递给我,我不解地问:“妈,你怎么不吃?”母亲怜爱地抚摸着我的头说:“妈怕甜,你吃。”我将信将疑地接过月饼张口就啃。母亲呷了一口茶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便绘声绘色地讲起嫦娥奔月的故事……

  虽然年年听,但总觉得特别有趣。我们依偎在母亲身旁,微闭着双眼,如痴如醉地沉浸在听妈妈讲关于月亮姑娘的故事之中,不时地抬起头,揉着惺忪的眼睛,眺望亮月子。亮月子在云层里穿梭,星星像成群游动的鱼围在月亮姑娘身边,凉风拂过,桂花散发出的幽香笼罩着院子。

  不知何时,我打起了瞌睡,趴在母亲的腿上酣然入梦,梦见自己长了一双美丽的翅膀,飞到了月亮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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