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父亲去世,老陈来帮忙。说是帮忙,其实也就是些杂务——摆放桌椅,清扫门外土屑,方便时给前来吊唁的亲友倒杯茶水。他住我家附近,隔了不过两百多步路,平日里不常来往,只是乡里乡亲的,谁家有个红白喜事,招呼一声便来了。不图工钱,管饭就行,临走时塞两包烟,他便搓着手,弯着腰,道几声谢。
老陈是第二天清早来的。我开门时,天蒙蒙亮,毕竟过了白露。他穿得单薄,一件褪了色的藏青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灰白的棉絮,该是穿了许多年了。腰板略微佝着,颧骨撑着面皮,脸色灰蒙蒙的,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我招呼他坐下。堂屋里停着父亲的灵柩,烛火摇曳,香烟袅袅。老陈在靠墙的条凳上坐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枯枝一般。我递过一杯热茶,他接了,双手捧着,不喝,只是暖着。那手,青筋凸露,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藏着洗不净的黑泥。
我便同他闲聊。问他今年几岁了。他说,六十二岁了。我说,那还算年轻。可我看他,倒像七十开外的人。便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没事,早些年积下的老毛病。说话时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风从裂了的窗纸缝里挤进来。
我问,早些年做什么。他说,干农活。粮食不够吃,闲时便收点米,挑到山区里去换玉米。路远,天不亮就出发,半夜才到家。我说,那不是要饿一整天。他说,是。又舍不得花点钱买点吃的。那时候就是角把钱,总是想,花掉了,万一家里面要用怎么办;花掉了,明天又怎么办。就这样忍着,久了,肠胃出了毛病。现在稍微多吃一点就难受,去医院看了多少回,也不见效。
他说着,眼睛望着门外。门外圩埂上有棵老杨树,叶子落尽,枝桠光秃秃地刺向灰蒙蒙的天。他的目光越过老杨树,望着很远的地方。那地方有一担米,一条山路,一个年轻的男人,天不亮就上路,半夜才回来。我看他的眼角,有浑浊的泪,慢慢渗出来,挂在深深的皱纹里。
老陈不禁感叹。他说,人生啊,少想宽,少想远。这话他连着说了两遍。第一遍是对我说的,第二遍,该是说给那个挑着米走夜路的年轻人听的。
他又说,人死如虎,虎死如画。这话我倒头一回听说。他解释道,人死了,大家都怕,不愿靠近,连看一眼都忌讳。可听说老虎死了,倒都争着来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我细想,这话真对。父亲如今躺在棺里,除了至亲,谁愿意在跟前多站一会儿呢。
老陈说这话时,没有看我,眼睛还是望着门外。他的道理不是听来的,也不是读来的,是那条三四十里的山路,一步一步替他量出来的。
后来老陈走了。依旧是那件旧棉袄,依旧是微佝的背。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慢慢地走出村口。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老屋里的亡灵。村口处,他回了一下头,朝我摆摆手,嘴巴动了动,似又说了一遍,少想宽,少想远。
那以后,我再没见过老陈。后来听说他死了。死的时候很安静,晚上睡下,第二天就没醒来。村里人说,他这辈子没享过福,到死也没给儿女添麻烦。我想,他大概就是把人生想得太宽太远了,想到了所有他要护着的人,唯独漏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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