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的柴垛码得齐整,桶里的水满到沿边,晃都不晃。周伯坐在门槛上,手里搓着麻绳,脚边放着货郎鼓,鼓皮磨得发毛。门槛边摊着本旧书,封皮脱了,写着杜工部集三个字,墨色淡了。是儿子从外镇寄回来的,周伯闲了就翻两页。字认不全,就捡认得的念。安得广厦千万间,他念一句,搓一下麻绳。也不懂什么意思,就觉得句子宽气。青石坳在山窝窝里,十几户人家。周伯是走村串户的货郎,中年丧妻,独子在外镇药铺学徒,一年回不来两趟。家里几亩薄田,托着人种,自己平日挑着货郎担走村,闲了上山采点药才。
大门吱呀一声,阿顺拎着半捆柴进来,脸上带笑。周伯,我今早砍柴,顺路给您带半捆。他把柴往柴垛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走到灶房,拎下水桶,挑了两桶水,放在灶房门口。说,我给您挑满,省得您老人家跑路。周伯应着,手里的麻绳没停。阿顺嘴甜,见人就喊,周边几个村子都有名。常来周伯家,挑水劈柴,一口一个周伯叫得亲。街坊路过看见了,都夸这后生懂事,比亲侄子还孝顺。周伯也点头,手里摸着货郎担的带子。
墙跟那边有脚步声,沉、慢。石头扛着梯子走过来,肩上搭着钉锤和宗绳。他走到院墙边,梯子靠在房檐上,爬上去。房顶漏雨的地方,铺了新麦杆,压上土坯。下来,又走到院角的篱芭边,把歪了的木桩砸进去,砸得实。周伯抬头,说,石头,进来喝碗水。石头摇摇头,扛着梯子就走。背影拐过路口,不见了。石头是同村的后生,性子木讷,十天说不了三句话。平日很少主动上门,路过看见房顶漏雨,篱芭倒了,就动手修。做完就走,水都不喝一口。旁人说他憨,不懂人情世故。周伯也不说什么,看着他走远,接着搓麻绳。脚边的旧书被风掀了一页,露出“大庇天下寒士”几个字,墨色沉。
天阴了三天。雨下起来,砸在瓦上响。山水顺着山沟往下冲,轰隆隆的,像打雷。村口的山路蹋陷了一大段,泥土混着石头,堆在路中间。周伯前一天上山采药,没回来。消息传开,村里人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有人说,山路冲垮了,崖边的路都没了,人肯定困在山上了。听说山路蹋陷的厉害,没人敢往山上去。阿顺也在人群里,抱着胳膊。他说,这可怎么办,周伯年纪大了。我家里正晒着谷,我得回去收谷,晚了就淋坏了。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石头站在人群后边,手里攥着柴刀。他转身回家,拿了粗麻绳,别上柴刀,又揣了两个窝窝头。往村口走,路过阿顺家门口,听见里面簸箕响,哗啦哗啦的。
石头沿着山路往上爬。雨浇在脸上,睁不开眼。山石滑,手抓着草根,草根拔起来,人往下滑。他手指抠着石缝,往上蹭。指甲劈了,渗出血,混着雨水往下流。爬到崖边的时候,天快黑了。周伯缩在石凹里,腿崴了,动不了。怀里还揣着半页撕下来的旧书页,湿了大半,只剩“落日心犹壮”几个字还看得清。石头解下麻绳,一头拴在树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顺着崖壁溜下去,蹲在周伯身边。他把窝窝头递过去,周伯接过,手都抖。石头背着周伯,往上爬。脚踩稳一步,再挪一步。背上的人沉,雨又大,滑了一下,他手死死抓住树根,稳住身形。爬了半宿,衣服全湿透了。才到山路上。山的时候,天蒙蒙亮。到了周伯家,石头把人放在炕上。周伯的裤子磨破了,腿肿得老高。石头转身去灶房,烧热水,给周伯擦腿。又找了草药,捣烂了,敷上。忙完了,天已经大亮。石头靠在门框上,喘气。脸上都是泥,衣服往下滴水。
周伯的腿养了仨月,能下地了,却落了腿疾。周伯身子弱,常年上山采药落下的腿疾。货郎担挑不动了,药也采不成了。平日就在院子里坐着,搓麻绳,晒药才。有时翻那本旧杜诗,翻到“艰难苦恨繁霜鬓”那页,指尖停在字上,半天不动。风吹过书页,哗啦响。阿顺还来,来的次数少了。偶尔拎点东西过来,站在门口说两句话,转身就走。说家里忙,地里活多。石头还是常来。挑水,劈柴,修房顶,补篱芭。每次来,做完活就走,不多坐。周伯喊他喝水,他就站在门槛边,喝一碗,抹抹嘴就走。
后来周伯躺倒了,风寒入了腿,常年疼,下不了床。灶上的药罐天天熬,药味飘满院子。阿顺来的次数更少了。有一次路过,站在院门口问了一句,周伯好些没。里面应了一声,他就走了。再往后,连人影都不见了。石头天天来。天不亮就到,挑水,劈柴,然后熬药。熬了药,晾温了,端到床边。扶周伯坐起来,喂着喝。喝完了,给擦嘴,再躺下去。中午带了饭来,两个窝窝头,一块咸菜。自己蹲在灶房门口吃,吃完了,给周伯喂饭。下午给周伯擦身子,换衣服。脏衣服拿出去洗了,晾在绳上。院子扫得干净,柴垛天天补,永远满着。药罐的沿上,积了厚厚的药渍,黑褐色的。地里的庄稼熟了,石头去收。割了麦,拉到场院,打了,装成袋。卖了钱,放在周伯的枕头底下。街坊邻居都说,周伯好命,遇着石头这么个实诚人。也有人说,阿顺那小子,先前嘴甜,这会人影都不见。
这天傍晚,天阴着。周伯喘得厉害,招手让石头过来。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田契,还有一吊铜钱。又指了指枕头边的旧杜工部集,书页卷着边。周伯的手颤抖,把布包往石头手里推。石头站在床边,手垂着。他看着周伯,半天,伸手接过布包,又把那本旧书也拿在手里。当天夜里,周伯走了。石头按排着办了丧事。村里人来帮忙,忙了三天。下葬那天,阿顺也来了,站在坟边,鞠了个躬,抹了抹眼睛。完事就走了。
丧事办完,石头把田契收在木匣子里。旧杜工部集放在匣子上面,封皮朝外头。地里的活,他照样种。春种秋收,一点不耽误。收了粮食,卖了钱,都记在麻纸上,一笔一笔。每月初一,他挑着两个箩筐,里面装着米,还有咸菜。往村里的孤寡老人家送。张奶奶,李老头,还有村头的瞎婆婆,一家送一点。有人问他,周伯把田给你,就是你的了,怎么还往外送。石头蹲在地上,捆柴。他说,田是周伯的。他老人家的钱,该给需要的人用。旁人听了,摇摇头,又点点头。村头蒙馆的先生路过,看见箩筐挨家放过去,嘴里念叨一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杜工部的诗,原来在这山坳里也能应上。石头没听见,手里的柴捆得紧。
腊月里,下了雪。山上白了,屋顶也白了。石头挑着箩筐,从村东头走过来。箩筐上盖着草帘,里面是刚蒸的窝窝头,还有块热豆腐。他走到村头的瞎婆婆家门口,推开门。把东西放在灶台上,伸手摸了摸炕,凉。他抱了柴,塞进灶里,点着火。火苗窜起来,映得屋子亮。做完了,他带上门,往外走。雪落在他肩上,一层白。怀里揣着那本旧杜工部集,封皮磨得更破了。是周伯临终前塞给他的。青石坳的山路,弯弯曲曲,延伸到山那边。 脚印留在雪地上,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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