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令营的灯光淡淡的,落在课桌上,安安静静的。

  啪的一声,练习册从桌沿滑下,纸页散了一地。

  小男孩猛地僵住,肩膀绷得很紧,头埋得很低。

  周围目光扫过来,他攥紧衣角,一动不敢动。

  徐建屈膝蹲下身。

  一张张捡起散落的纸,捋平卷边,摞齐,轻轻放回桌面。他拉过椅子挨着孩子坐下,声音很轻:“没事。哪道题不会?”

  小男孩慢慢抬起头。旁边几个胆小的孩子,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教室门口站着李老师。

  她指尖反复摩挲口袋里那枚旧布纽扣。

  才过去三年。那年春天,土路扬尘。一队志愿者走到徐家小院门前,抬手叩门。笃、笃。

  死寂的小院,随着一声黑狗狂吠,炸开躁动。

  奔向门口的疯癫。男人攥着棒子胡乱挥舞,女人转圈蹦跳,叽里哇啦尖叫不止。一院躁动扑面而来。

  志愿者里一个姑娘红了眼眶。

  一行人堵在院门口进退两难。

  徐建从屋里走出来。

  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身形单薄。满院吵嚷疯闹,只有他安静立着,眼神稳得很。

  他只轻轻一句:“都回屋去。”

  疯闹的人立刻消停,慢慢转身,挪步回屋。

  喧嚣骤然落尽,院子静了。

  跨进院子的李老师看得清楚。屋里躺着失明卧床、不能自理的爷爷,还有脊背弯曲的奶奶。

  年少的徐建,是家里唯一撑着一切的人。

  从那以后,志愿者常来。

  清理院里堆积多年的破烂,送来棉被床单,带他去镇上买合脚的运动鞋。

  李姐常常打电话,不问成绩家事,只问一句:“这周吃了啥?”

  他有时说面条,有时说馒头。

  电话那头沉静片刻:“下次给你带排骨去。”

  他从没说过谢谢。

  李姐见过,他把新鞋擦得干干净净,整齐摆在床底,鞋尖朝外。

  腊月风雪落满院子。

  父亲走了。没过多久,爷爷也走了。

  短短时日,两场离别。

  丧事大小琐事,全由他一人扛。磕头、递烟、招呼亲友,件件稳妥。第二天依旧背着书包去上学。

  旁人都觉得这孩子性子冷。

  没人知道,夜里他独自坐在院中,望着天,任由夜风冻僵身体,只要听见院门口熟悉的脚步声,徐建便急切开门。

  那天傍晚,众人收拾妥当准备返程。徐建跟到门口,轻轻攥住李老师的衣角,声音很低:“李姐,夏令营要是缺人手,我想来帮忙。”

  夏令营教室里,灯光依旧柔和。

  徐建放低身子,放轻语气,照着当年别人待他的模样,温柔对待每一个小孩。

  李老师走近,轻声问:“天天守着孩子,累不累?”

  徐建抬眼,望向满室稚嫩的小脸,轻轻摇头,没有说话。

  窗外暮色沉寂,室内灯火温软。

  三年前那两声叩门,敲开小院的寂静,也敲亮了少年灰暗的日子。

  旧院木门早已更换,扬尘土路也已平整。

  当年被敲门声点亮的人,如今,立在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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