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每天早晨六点起床，第一件事是烧一壶水。水开了，她往搪瓷缸里倒满，放在灶台上。搪瓷缸是白色的，两面都有字。一面印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八个红字，配有华表和天安门图案；另一面印着“赠给最可爱的人”，落款是“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缸沿有一道细裂纹，锔了三个铜锔子。

邻居问她：“天天烧水，给谁喝？”

她说：“灶台上搁着。”

没人来喝。她住的是老小区顶楼，一梯三户，两户常年没人。

直到去年冬天，楼下搬来一个送外卖的年轻人。第一次上楼送错餐，看见灶台上那只搪瓷缸，愣了一下。老太太说：“你跑了一天，嗓子干。”年轻人接过来，咕咚咕咚喝完，把缸放回灶台，说了句“谢谢奶奶”。

第二天，他又上来了。他说：“奶奶，我不是来喝水的。我是想看看，您这水还热不热。”

老太太说：“热。”

年轻人叫小刘。他奶奶一个人在乡下，他每天跑单，没时间回去。他上楼看搪瓷缸，就像确认乡下的奶奶还好。

有一天，老太太教他烧水。她说：“水开了要等一会儿再倒。缸会裂。”

小刘说：“缸都裂了，您还留着。”

老太太没说话。她把搪瓷缸转过来，指着另一面的字。

小刘认字不全，只认得一个“国”字。老太太说：“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她又把缸转回去，指着七个红字：“赠给最可爱的人。”

小刘说：“谁是最可爱的人？”

老太太说：“我男人。他走的那年，我二十三。后来没再嫁。一个人，习惯了。”

今年春天，小刘发现搪瓷缸空了三天。

他敲门，没人应。找物业开门，老太太躺在床上，走了两天。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军人，穿着志愿军军装，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53年，他留在朝鲜。”

小刘把搪瓷缸带回了自己家。他把缸洗干净，放在灶台上。

每天早晨六点，他烧一壶水，先倒满搪瓷缸，放在灶台上。然后对着缸说一句：“今天水热了。”

说完，他再烧一壶，放在门口。

楼下新搬来的邻居问他：“天天烧水，给谁喝？”

他看了看灶台上的搪瓷缸，说：“给我奶奶。”

又看了看门口的壶，说：“谁路过谁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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