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路边的银杏树

          在永新老家，银杏树很少见。

          小时候，房前屋后长的都是桃树、梨树、橘子树，还有好些叫不出名字的杂树，枝桠挤在一起。能不能结果不重要，看着就觉得亲切。银杏？我小时候压根没见过。后来进城生活才留意到，马路两边、城市公园，一排排银杏直直地立着。一到秋天，满树变黄，一眼就能看见。

          银杏还有几个很接地气的叫法：鸭掌树、鸭脚子，平常大家也叫它白果。很多人不知道，这种随处可见的行道树并不普通。它是我们国家特有的珍贵树种，野生银杏属于国家一级保护植物，是从远古留存下来的树种，大家叫它植物里的活化石。听着很古老、很遥远，可它就长在我们每天路过的路边。

         银杏是高大的落叶乔木。有些老树长得特别粗，要好几个人伸手围一圈才抱得住。小树的树皮浅灰，摸上去滑溜溜；树老了，皮就变成灰褐色，裂开一道道竖纹，坑坑洼洼，都是长年风吹出来的痕迹。银杏分两种枝条，长枝向外伸展，短枝长得很慢。每年四月，银杏悄悄开花，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到十月果子成熟，走完一年的生长周期。

         银杏不光好看，用处也不少。木材结实，是不错的木料；白果大家都熟悉，逢年过节果盘里经常能看到。炒熟之后果仁发绿，带一点回甘，我母亲煲汤的时候，常会放几颗提味。银杏叶子可以入药，也能拿来做杀虫剂或者堆肥。

不过真正让我留意上银杏的，不是它有多少用处，而是秋天的样子。

         每年十月底到十一月初，深秋一到，银杏叶慢慢变黄，整棵树金灿灿的。风一吹，巴掌模样的黄叶往下掉，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太阳一照，一地金黄。每到这个时候，总有人停下脚步拍照。我也常常捡几片完好的落叶，夹进书里，当作秋天留的小纪念。

          真正让我重新看懂银杏，是深秋一次意外。

          那天赶路，一脚踩在掉落的白果上。熟透的果子掉在地上，没多久就会腐烂，外层果肉变得黏糊糊，颜色浑浊发黄。一脚踩破，一股刺鼻的腥臭味立刻散开，味道久久散不掉。后来我才知道，烂白果带有一点毒性，沾到皮肤上容易发痒红肿，不能直接用手去碰。

          一到银杏落果的季节，环卫工人就格外辛苦。路面刚扫干净，新的果子又不停往下掉，烂果肉嵌在砖缝里很难清理，整条街都带着味道，路过的人大多绕着走。

         银杏好像有两副模样。秋天叶子黄了，大家都停下来拍照，很喜欢；等到果子烂在地上，又脏又臭，路人都绕着走。

          小时候父母总跟我说好好读书，走出大山。靠着读书，我离开老家，定居在贵州，成了一名中职学校的思政老师。我的学生大多来自周边乡村，人朴实单纯。我一直觉得，给学生讲道理，不用空洞的说教，身边真实发生的小事，更容易让人听进去。

         有一次布置作文写四季，有个学生写秋天，提到了路边的银杏树。他说银杏秋天很美，人人都夸，但它也会结出发臭的果子，给街道添麻烦。人和树其实是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长处，也有缺点，看人看事不能只看一面。

          下班坐车回家，下车之后要走一段路，两边全是银杏树。叶子黄了落，落了又长，一年四季，就这样静静长着，循环往复。

         世上本就没有样样完美的东西。银杏不会因为大家嫌弃烂果子就不结果，也不会因为人们爱看黄叶，就永远停在最美的时候。好看的叶子，恼人的烂果，都是银杏本来的样子。

          现在路过银杏，我不只抬头看金黄的叶子，也会低头留意脚下，躲开烂果子。懂得看见美好，也接纳不完美，才算是看懂这棵树。放到待人处事上也是一样，不能只盯着优点，或是揪着缺点不放。银杏树安安静静立在路边，一年又一年，悄悄告诉我们这个简单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