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腿伤与抉择
四月二十五日清晨三点多,我便醒了。
窗外的群山还浸在夜雾里,灰蒙蒙一片,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我躺在床上,试着活动左腿——还是疼。昨晚从大峡谷观景台去宾馆的路上,不小心扭了腿,膝盖隐隐作痛,下台阶时尤其明显。往前走时抬不起腿,只能侧着身子,一步一步慢慢挪。当时只当是旅途劳顿,睡一觉就好了。可一觉醒来,疼痛非但没减,腿脚反倒越发僵硬了。
我坐起身,望着窗外怔怔出神。今日原定观日出后探访西海大峡谷,这也是此行最为看重的一站。可这条伤腿,能否撑完全程?倘若行至中途寸步难行,峡谷之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求助无门,该如何处置?就此放弃,心中必然满是遗憾;可硬撑前行,一旦中途遇险,后果不堪设想。
窗外的山影在晨雾里起伏,一层叠着一层,望不到头。我盯着那山脊看了许久,忽然觉得眼熟——这样连绵的、沉默的山,我这一生见过太多。恍惚间,那山竟不是黄山的山了,而是六十年前的大兴安岭。当年部队进山扑火,每日负重行军,翻山越岭,膝盖从未叫过一声苦。那时年轻,总以为自己的身体如钢铁铸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后来爬过华山、长白山、泰山,总觉得两条腿有使不完的劲,用不完的力气。可如今,还是这双腿,真的连一道峡谷都成了过不去的坎吗?
我低下头,看了看那条腿,又抬眼望向窗外。天光开始一点点亮起来,山的脊梁在晨雾里慢慢显出轮廓。六十年了,山没变,人却老了。
走还是不走,终究得自己拿主意。人到了这把年纪才明白,身体是一本账,年轻时怎么对它,老了它就怎么对你,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我这辈子,没怎么爱惜过这副身子。如今,大概是到了还账的时候了。这么一想,心里反倒踏实了些——疼,是它在提醒我,应该的。可心里头还是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往前走,一个说回去吧,吵个没完。
此时老伴也醒了,见我静坐发呆,便已读懂我的心事。她递过毛巾:“如果还能走的话,洗把脸,看完日出再做打算。”我叹道:“照现在这样子,恐怕去不成大峡谷了。”她淡淡一笑:“实在不行,还可以坐轿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坐轿子?让人抬着走路?我可放不下这张老脸!”
可她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我纠结的心潭,激起层层涟漪。我恍然明白,她并非真要劝我坐轿——再说,大峡谷里也没有轿夫。她是在点醒我:办法总比困境多。对困苦的畏惧,连同那一丝可笑的自尊与矜持,都可能磨灭心中的向往;而一句温暖的勉励,往往便能成全心中所愿。
她在床边坐下,替我细细盘算:“要不咱们把两日的行程改成三天,今天只走大峡谷,慢慢走,慢慢看,上来之后再住一宿,明天再去始信峰。路上但凡难受,随时调整。”我望着她,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这么多年,无论遭遇何种难处,她始终陪在身旁,与我一同承担。我深吸一口气:“好,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就当来黄山散心休养。”
洗漱完毕,我在饭店门前活动十几分钟。左腿依旧疼痛,但尚可迈步。心底那股不甘,如一簇小火慢慢燃起。我暗自告诫自己:千里迢迢来到此处,若是不去,恐怕会留下终生遗憾。
回到房间,我对老伴说:“走,去看日出。”她没有多问,数十年沉淀下来的默契,胜过万千誓言。
看过日出后,我们回到饭店。吃早饭时,她叮嘱我多吃一些:“峡谷耗体力,肚子里得有底气。”我依言慢慢吃完。她仔细收拾背包,一样一样清点妥当。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格外踏实。人这一生最难得的,便是有一人,把你的路途当作自己的路途,始终相伴同行。
二、前往峡谷
上午大约七点,我们出发前往西海大峡谷。清晨的大峡谷,与昨日午后所见截然不同。晨光斜洒,薄雾似轻纱笼罩峡谷。立足观景台,遥遥望见光明顶的雷达球,硕大圆球在晨光下泛着银光;飞来石也清晰可辨,上尖下圆,宛若一枚桃形立在云海之上。
排云亭是俯瞰峡谷的绝佳位置。近处石柱峰、石床峰相依,右前方薄刀峰、飞来石遥遥相对,身后丹霞峰、松林峰巍然矗立,左前方九龙峰、云外峰层峦叠嶂,群峰环峙,将大峡谷环抱其间。世人称西海大峡谷为“上帝的盆景”,这个称谓十分贴切。亿万年的风化切割,花岗岩雕琢出这一片峰林,云雾萦绕其间,俨然天地间一件绝世摆件。
老伴抬手指向远方:“老头子,你看,昨天我们就是从那边过来的。”“是啊,昨日站在飞来石遥望峡谷,今日站在峡谷口回望飞来石还有光明顶。换一个角度,景色便全然不同。”我应道。她接话:“人也是这样,换个位置看自己,好多事就想开了。”这句话,我一路反复琢磨,愈想愈觉有理。
早年这片峡谷人迹罕至,唯有本地药农攀援绝壁采药,将此地视作天然宝库。后来探路凿石,动工修筑栈道,才逐步对外开放。其间又曾封闭检修,全面排查地质隐患,加固栈道护栏,重新开放。十几年光阴,无数人心生向往,都说此生到此一游,便足矣。
顺着排云亭右侧石道前行,绕过松林峰,慢慢靠近峡谷入口。环顾四周,许多山峰叫不出名号,却各有姿态:或如利刃,或如长剑,或似蹲兽,或似立人。黄山的峰峦便是这般,世人赋予它名号,它不会因此增色;不给它命名,它依旧傲然屹立。山不在意世人如何解读,人却总执着于为山石冠上名目,仿佛有了名字,才算真正读懂它。
前行十分钟,眼前出现一处平台。我正疑心是否走错路径,忽见平台一角立着标识牌——西海大峡谷入口。走近一看,竟是一道一人宽窄的石缝通道,向下倾斜,坡度约六十度,好似一扇半掩的石门,静待来客踏入。
我心中感慨:这入口别具意味,刚一踏入,便知这不是闲庭信步的公园游览,而是一场山野探险。我转头问老伴:“下不下?”她回答干脆利落:“你下,我便跟着。”回想半生风雨,酸甜苦辣,喜怒哀乐,哪一程不是她一路相随,相伴至今。
三、入谷
穿过石缝,正式踏入西海大峡谷。
开篇便是一段一线天。两壁高山挤压出狭窄通道,抬头仰望,天穹被压缩成一缕细线。穿行其间,需要侧身,背包只得取下拎在手中。老伴走在前头,我紧随其后,一步步向下挪动。石阶潮湿泛着青光,脚下略滑。我一手扶住岩壁,一手握紧登山杖,左腿不敢着力,全凭右腿支撑身体。几声鸟鸣自山谷深处传来,悠悠回荡,更衬出四下幽深寂静。
走出一线天,视野豁然开阔。峡谷铺展于脚下,谷底云雾缭绕,自上而下望去云蒸霞蔚;真正置身谷中,感受最深的却是清幽。没有前山的喧嚣,没有旅行团的喇叭嘈杂,只有脚步声与粗重的喘息,在山谷之间回响。
当日天气尚可,阳光时隐时现,能见度尚有几分。青松、奇峰、怪石一一映入眼帘,轮廓分明。我蓦然想起年少学习国画,老师讲“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眼前的峡谷,便是一幅鲜活的五色画卷,云为墨,天为纸,风作笔。
悬空栈道修筑于悬崖峭壁之上,坡度陡峻,近乎直上直下;路面狭窄,最窄处仅容单人通行,稍宽位置也仅可供两人错身。外侧便是云雾遮蔽的万丈深渊,虽看不见谷底,心底却清楚深渊就在脚下。这种心知险境却目不能见的感受,比直面深渊更令人心悸。只得硬着头皮向前,一侧是刀削斧劈的绝壁,一侧是雾气弥漫的悬崖,心底阵阵发怵。
行不多时,寻到一处比课桌稍大的平台,我提议稍作休整。没想到老伴早已相中此地,抢先坐下,拍一拍身旁位置示意我落座。我不禁失笑,这老太婆倒是懂得享受。
坐下饮水,腿部稍稍舒缓。老伴从背包取出饼干递给我,自己咬上一口,静静眺望远方。她忽然开口:“还记得谈恋爱的时候,你带我爬净月潭的山,也是这般光景,你在前,我跟在后。”“那时候腿脚利落,一口气便能登顶。”我答道。“如今慢些也未必不好,走得慢,方能细细赏景。”这话深得我心。年轻的时候只顾赶路,到了暮年,才真正懂得行路的意义。
四、梦幻之境
西海大峡谷素有“梦幻景区”的美誉,绝非虚言。
这里的峰峦,和黄山前山风貌迥异。天都、莲花二峰胜在雄峻巍峨,如大丈夫顶天立地;西海群峰,则如巨斧劈削而出的石片,层层叠叠堆叠,看上去摇摇欲坠,实则壁立千仞。不少人说此处风貌近似张家界,我未曾亲至,不便比对;可我真切体会到,这份“看似将倾,实则屹立”的风骨,令人既紧张又心生敬佩。
谷中格外清幽。绝大多数栈道开凿于绝壁之上,路面一米宽窄,最多两人并行。大型旅行团很少涉足,路险道窄,耗时长,并不适合大队游客,反倒成了自助游人的乐土。三三两两驴友背负行囊,拄着手杖,向峡谷深处缓步前行。
迎面遇上一对年轻驴友,背包几乎高过肩头。见到我们这般年纪跋涉于此,二人先是一愣,随即竖起大拇指:“二老真厉害!”我摆了摆手:“谈不上厉害,腿已经不好使,只是慢慢挪。”小伙子说道:“慢慢挪,好歹也走到这里了。”我十分认同这句话。行路有快有慢,只要脚步不停,终能抵达目的地。
顺着栈道向下,漫山杜鹃次第盛放。黄山杜鹃作为本地市花,花期自四月延续至六月。一簇簇繁花,红、粉、紫、白,扎根石缝、崖边、松树下,仿佛大山亲手绣出的锦绣。清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有的落在栈道,有的飘落在肩头。老伴感慨:“这花儿通透,无需人工栽种,岁岁开得这般认真。”
我蹲下身,端详一朵石缝间的杜鹃。泥土寥寥,根系紧紧嵌在岩石缝隙,花朵却开得舒展大方。老伴笑道:“这花和黄山松树一个性子,有一点阳光,便肆意绽放。”我说:“不管落在哪儿,都得往上长。”她笑着打趣:“你走到哪里,都要悟出一番道理。”
林间还有小松鼠来回跳跃,不惧生人。我取出背包里一颗红枣抛过去,它停下脚步,嗅了嗅,叼起果子一溜烟消失在林间。老伴笑道:“这小家伙,比人还要忙碌。”
薄纱般云烟在身边升腾流转,汇入头顶云海。转过几处山弯,又一段凌空栈道悬挂于绝壁。向下望是无底深谷,向上望是高耸崖壁。即便是年轻小伙子,临崖向下眺望也不免腿软,只能紧贴山体,一步步谨慎下行。
我不由得想起修筑栈道的建设者。千余米高山绝壁,钢筋水泥如何运送上山?打眼、锚固、浇筑,每一道工序,想一想都令人心头震颤。可他们硬生生完成这浩大工程,栈道规整坚固。这份知难而进的韧劲,让我忆起早年完成兵工生产任务的岁月。当年条件艰苦,任务下达,再难也要咬牙完成。
五、挑山工
路上,我们再次遇见数位挑山工。
他们身着统一工装,扁担两端挂满物资,一步一步向山上攀登。这次见到他们挑的是水泥、沙子。上百斤的重担压在肩头,扁担被压得弯弯,脚步却沉稳扎实,不疾不徐。
我侧身避让,请他们先行。其中一人停下擦一把汗水,朝我微微点头,又继续迈步向前。清瘦黝黑的背影,如同一棵遭受风吹却绝不弯折的老松。
这一幕,勾起我对课本《挑山工》的记忆。冯骥才笔下的泰山挑山工,走之字形山路,路程多于游人,却常常赶超游人。黄山如今称他们为肩运员,可我依旧习惯唤作挑山工,这个称呼饱含重量、温度与人间烟火。
他们很少以游客身份欣赏黄山风光,却早已与这座大山融为一体。山上每一粒米、每一瓶水、每一块建材,靠他们肩膀挑运上山;每一袋垃圾、每一套布草,又靠他们的肩膀转运下山。他们肩上扛起的,是黄山运转的命脉。
我伫立栈道,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翻涌。我们跋涉峡谷,为奔赴风景;他们行走这条险路,只为谋生。恰恰是这份生存的负重,让他们比任何人都熟悉大山。哪段石阶湿滑,哪处崖路陡峭,何处多风,何处多雾,他们了然于心。他们是黄山的脊梁,也是黄山鲜活的记忆。
继续前行,又遇见几名山林养护工人,肩扛工具物资,步履稳健。我同样靠边让出路来。栈道是否平整,游客出行是否安全,全系于他们日复一日的坚守。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在心底默默道一声感谢。
数十年工作的经历,让我懂得一个道理:世间能够长久安稳运转的事物,背后总有一群默默无名的守护者。山上的台阶、护栏、指示标牌,皆是如此。游人收获满目风景,他们守护一方平安。
六、怪石与奇松
西海大峡谷的山石,较之山前更加诡谲奇特。
没有导游解说,没有固有的定名先入为主,一切全凭自己双眼观察、心中遐想。有的山石如奔马,有的似家犬,有的宛若人形,也有的什么物象都不像,就只是一块石头。恰恰是这份无法具象描摹,反倒引人反复回味。我想起昨日排云亭所见的“仙人晒靴”,形态确然神似;而那处“仙人踩高跷”,我始终看不出高跷的模样,反倒觉得那岩石如同游鱼,自云海之中奋力一跃。
站在栈道之上,我和老伴玩起猜石景的小游戏。那一块矗立巨石,我说好似持剑将军,她却说如同起舞仙子;横卧的那块,我们二人看法一致,极似蓄力跃龙门的锦鲤,倘若真能一跃而过,便是妙境;还有一块仰面朝天的岩石,我看作晒着太阳酣睡的孩童,她却说像一张向着苍穹欢笑的脸庞。两位古稀老人,为山石物象争辩得如同孩童。百人百目,每个人心底,都拥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大峡谷。
移步换景,正是黄山独有的妙趣。改换方位,山石神态便全然不同。北面眺望飞来石像仙桃,南面回望又好似扬帆行舟。山石本身并未改变,变化的是人:所处位置变了,看待事物的眼光随之改变。人生何尝不是同理,同一件事,换个视角思量,便会得到截然不同的体会。
峡谷之中的松,也别有风骨。巨松高达数丈,小松不足盈尺,棵棵姿态万千:有的如巨人擎天,有的似苍龙凌波,有的若雄鹰振翅,有的像蛟龙入海。扎根花岗岩缝隙,土壤稀少,仅靠雨露滋养,历经数十、数百乃至上千年岁月。
有一株古松大半枝干已然枯槁,却依旧顽强存活,残存枝条之上,依旧生长着翠绿的松针。老伴叹息:“这棵树快要不行了。”我答道:“它尚且活着,便不算衰败。”“活着,和活得很好,终究是两回事。”“于松树而言,活着,便是最好的状态。”她不再争辩,久久凝视这棵松树。
往后我时常想起这株松。人到古稀,恰似这棵老树,枝叶不复当年繁茂,可只要根基稳固,日子依旧可以过得充实有味。重要的不是还拥有多少,而是根基是否还在。
七、云雾变幻
越向谷底行进,云雾愈发浓重。
方才还清晰可见的对面群峰,转瞬便被云海吞没。云雾自谷底升腾,漫过栈道,漫过脚边,将整个人包裹其中。前后左右白茫茫一片,就连老伴的面容都变得朦朦胧胧。身处白茫茫云雾之中,心境十分矛盾:未知前路,难免心生惶恐;可四下景物尽皆隐去,反倒放下观景执念,专心走好脚下道路。
云雾瞬息万变,方才还是波涛翻涌,转瞬缥缈如烟;时而轻纱笼罩,时而云开风清。峰峦怪石古松在云雾间若隐若现,云流动而山静立,是一幅时刻变换的活画卷。
我恍然体会,传统中国画的意境,本就源自真实山水。将眼前景致拍成黑白照片,便是一幅水墨佳作:远山施以淡墨,近石落笔浓重,云雾作为留白,青松点点皴染。古人不是凭空想象画意,正是目睹这般山川,才造就传世笔墨。
老伴对我说:“老头子,你看那一团云,像不像一匹回头张望的骏马?”我眯起双眼凝望许久:“似像非像。形似马的轮廓,可马儿不会立身于云海之上。”她笑我:“你这个人,凡事太过较真。”“并非较真。只是云海远比骏马更动人。马儿会奔跑离去,云亦是流动不息,可它来去无迹,无法攥住,也无法留存。”
话音未落,一阵山风拂来,眼前云雾骤然散开一大片,对面山峰完整展露,连山腰几棵松树都看得清清楚楚。我们二人不约而同轻呼一声,如同捡到珍宝。可短短两分钟,云雾再度漫涌而来,重又将群山遮掩。老伴打趣:“这大山好似害羞姑娘,展露片刻,便又躲了起来。”我说:“藏起来也好,倘若一览无余,便少了这份珍贵。”
八、通天塔与回望
前行大约两小时,我们抵达通天塔。
这是峡谷标志性景观,一座石峰自谷底拔地而起,直刺云天。站在塔下向上仰望,脖颈仰得发酸,依旧望不到峰顶。据说抵达通天塔,下行的路途便基本告一段落。我们没有向上攀登,一来我的左腿疼痛难忍,二来老伴说,留点念想,期待来日。
我回头眺望来时走过的道路。蜿蜒栈道如同细丝带,缠绕在悬崖峭壁。很难想象,这条险路,我带着伤腿,就这样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两小时之前,还在峡谷口进退两难;两小时之后,已然置身谷底。自谷底向上回望,栈道紧贴崖壁,阳光洒落其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入云雾。回想行路之时阵阵心惊,此刻心中生出几分自豪。这条路,我终究坚持走完。
老伴也久久回望来路,感慨道:“倘若事先知晓路途这般陡峭,我未必敢动身。”我接话:“幸好事先没有想得太透彻。”“人这一生很多难关,正是这样,看不清前路深浅,反倒一步步迈过去了。倘若凡事思虑周全,反倒寸步难行。”
这句话正中我的内心。很多事情,边走边做,便做成了;一味畏惧迟疑,只会原地徘徊。人生大抵如此,回望过往,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的坎坷,终究一一跨过;当初恐惧万分的境遇,走完之后,也不过如此。行万里路,所能收获的感悟,是书本无法给予的。书页上的道理是别人总结的,行路之中的体悟,是属于自己的切身所得。那些曾经的磨难,走过之后,便不再那般可怖。不是苦难本身变轻,而是阅历沉淀下来,内心底气增长,人变得更加厚重,足以承载更多风雨。
九、地轨与下山
谷底设有地轨缆车,可以直达天海景区。
排队等候时,我的左腿已经麻木。连续两小时下台阶,膝盖承受巨大负荷,伤腿更是不堪重负。望见缆车站,我不由得笑出声,不是狂喜,而是解脱,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望见客栈灯火。
队伍之中,有年轻人,有带孩子的父母,也有和我们年岁相仿的老者。所有人神情相近,一身疲惫,眼底却盛满满足。一位小伙子向我发问:“大爷,走完峡谷了?”“走完了。”“值吗?”“值。”其实无需回答,看众人神色便知答案。峡谷行路的时候叫苦不迭,走完之后,满是不舍。
老伴看我发笑:“笑什么?”“笑我自己。昨日还在纠结要不要前来,如今走完,觉得也不过如此。”她说:“就是,你总爱思虑过多。”我回道:“多想一想,行路才更踏实。”
缆车车厢之内,我们并肩而坐,看着峡谷风光缓缓向后退去。山谷间云雾依旧翻涌,阳光穿透云隙,岩壁明暗交错。方才亲身踏过的栈道,观赏过的奇石青松,此刻都化作窗外画卷,如同缓缓收卷的山水长卷。
老伴忽然问道:“老头子,明天还继续爬山吗?”我干脆答复:“爬。”她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亦含笑:“你懂我,我也懂你懂我。”
十、写在最后
西海大峡谷,从最初组建探险队勘探测线,到正式对外开放,再到地轨缆车竣工投用,前后历经整整三十年。三十年,对于巍峨大山不过弹指一瞬,对于普通人,却是大半段人生。
探路者、栈道建设者、挑运物资的劳动者,他们的名字不会被山岳记录,可他们开辟的道路,留下的坚韧品格,大山记得,每一位行走于此的游人也会记得。
我当年七十岁。这一趟峡谷之行,身体满身酸痛,内心却无比充盈。峡谷教会我:路途再艰险,一步一步前行,终能抵达终点;风光再绝世,不亲身奔赴,永远只是别人口中的风景。年轻的时候扛过钢枪,扛过工作重任,如今体力不复往昔,但我依旧扛得住自己。一个七十岁老人,靠着一条伤痛的腿,完整穿越西海大峡谷,这件事,足够我久久回味。
我写下这些文字,已是竭尽所能,可依旧描摹不出大峡谷万分之一的美。它的壮美,超出笔墨的限度。唯有亲身踏上这一米宽窄的栈道,聆听山谷鸟鸣风声,看云雾自脚下升腾、从头顶漫过,方能真正体会何为“只羡黄山不羡天”。
山依旧伫立,峡谷依旧静默。属于我们的故事,也留待来日,继续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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