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送(里格)红军,(介支个)下了山……”

  灶膛边,母亲哼着歌,往灶眼里添松枝。薯粉粿在锅里冒着热气,红薯粉做皮,萝卜丝腊肉丁做馅。父亲蹲在灶前,端一碗粥,就着咸菜。

  “爸,你尝尝,刚出锅的。”

  “你吃,我不爱吃这个。”父亲头也不抬。

  母亲拿筷子敲了敲锅沿:“你爸这辈子,好东西就留给你们。”她顿了顿,朝门槛上努努嘴,“跟他爹一个样。”

  陈红旗看向父亲。父亲正低头搓艾草绳,没接话。

  母亲接着说:“你爷爷十六岁那年,红军从咱村过。灰军装,红星帽,一进村就帮老乡劈柴挑水。有个小战士,脸冻得通红,眼睛亮亮的,像灶膛里的火。他帮咱家挑满了水缸,扫了院子,临走塞给你爷爷一枚铜扣,说,小兄弟,拿着,做个念想。你爷爷攥着铜扣,在村口站了很久,看着那支队伍翻过山坳,红星在晨雾里一闪一闪的。后来再没见过。”

  父亲抬起头,嘿嘿笑了:“说这些做什么。”他把搓好的艾草绳往地上一搁,从怀里摸出那枚磨得发亮的铜扣,递给陈红旗:“你带上。”

  陈红旗接过。他刚考上军校,是村里第一个穿军装的后生。父亲看着他年轻的脸,忽然笑了:“眼睛亮亮的,像当年那个小战士。”

  红梅从田里回来,裤腿沾着泥。她在镇上教书,每天放学还要下地。她记得考上师范那年,父亲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零零碎碎的钱,最大面额十块。父亲说:“好好读,回来教娃娃。”她哭了。父亲说:“哭什么,当年红军在咱村,一口水都没喝咱的。你好好教娃娃,就是对得起他们。”

  那天晚上,姐弟俩蹲在父亲旁边。红梅说:“爸,唱个歌吧。”

  父亲唱起来。红梅跟着唱。母亲跟着唱。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十送(里格)红军,(介支个)望月亭……”

  父亲唱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我梦见红军了。穿着灰军装,戴着红星帽,从村口石板路上走回来。那个小战士走在最前面,还是二十出头,脸冻得通红,眼睛亮亮的,像灶膛里的火。”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红梅蹲下身,往灶眼里添了根松枝,轻轻哼起来:

  “问一声亲人,红军啊,几时(里格)人马,(介支个)再回山……”

  火光映着她的脸,也映着父亲的。父亲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拍子,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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