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春情泛滥的季节。

  浅绿色把刚刚插满秧的稻田分割成无数格子,田埂上三两簇嫩绿色青豆点缀着春情跃动的春天。

  十九岁的陈壮,正站在高处看着美丽春色。

  他个子不高,有力气,刚初中毕业,就辍学跟施工队外出干活。乡亲们面朝浅水背朝天、既是退后,又向前的场景,他也曾经历过,如今变身拿起砖头、铁锹翻动泥浆的大小伙子,一头扎进泥瓦匠的行列,给乡邻盖房修缮房屋。

  陈壮是个穷小子,家境贫寒又学业平平,可偏偏语文、音乐课水平挺不错,其余功课不值一提。

  这是一户富庶人家。

  工人们在动工砌基础时就来做工,小工一天五块钱,每晚回家记账。陈壮看着每天日益增多的记工本,累却格外舒坦,也很有成就感。

  砌门楼收尾时,师傅用玻璃瓶在墙面抹动,把摔在砖柱子上的水泥灰捻成弧形,这个设计是师傅的巧思,墙面变得形态圆滑很有创意。

  这时,里屋走出一位高挑纤细的女子,带着淡淡的香气飘过来,笑着对师傅说:“哎呀董师傅,这门楼两边龙头设计的真好看!”

  “哎好看吧?姑娘觉着好看就行。”

  女子转头看向陈壮,略带戏谑又漫不经心的口气:“陈壮,你个头不高干起活来倒是蛮有力气的。一个村的我咋没见过你?”

  陈壮听罢讪笑着:“除了干活儿,平时我也不咋出来。”他挠挠头偷瞟了一眼女子,女子肤色白皙身材又姣好。陈壮忙把头别过去。

  小伙子喏喏地问女子:“你——你叫——叫啥名?”

  “我叫曾丽英——咋——磕巴了?”女子哈哈笑着答道却又转身回屋了。不多时大院里飞出女子生涩又清脆的歌声,不是广播喇叭放的!正是大街小巷都播放的《粉红色的回忆》。歌声吸引着陈壮,他侧耳细听,女子的歌声绵柔纯粹干净质朴,像田埂边初生的青豆,青涩带着甜蜜,陈壮听着听着就醉了。

  过后,陈壮边干活边跟师傅念叨:“师傅,老范家这丫头,歌唱得倒挺好听啊。”

  师傅斜睨他一眼,顿了片刻打趣道:“咋滴?不磕巴啦?……看上人家啦?”

  “师傅说啥呢,我可不敢高攀。”陈壮臊得脸红了。

  “好好干活!”师傅白了陈壮一眼怼了回去。

  陈壮也爱唱歌,自己手抄了两本歌本,攒钱又买了几本歌曲杂志。当晚记完工,陈壮怕女子笑话自己字写的不好看,就没把手抄本拿出来,拿出印有歌曲《粉红色的回忆》杂志,想着那里还有好多别的歌,女子肯定喜欢,就揣进怀里。

  第二天干活儿,来到老范家,陈壮趁师傅不注意,偷偷递给女子杂志,女子看了看陈壮便也趁别人没在意接过杂志,眉眼弯弯地微笑着提高了嗓门:“过两天还你。”脸颊绯红。师傅忙喊:“还啥啊?姑娘。”女子早都飞也似的回屋里了。陈壮傻笑起来。

  女子没说“谢谢!”陈壮也不需要“谢谢!”

  往后日子里,庭院里时常飞出女子银铃般美妙的歌声,频次竟也悄悄多了起来。陈壮知道那是女子的广播喇叭又在播送歌声了。

  工程收尾了,大家收拾建筑垃圾清扫院落。原本平常的大院,被修葺得很是气派干净。

  一天闲暇,陈壮踱步水田边,不经意踩歪了几处青豆秧,顺手拈来一节豆蔓。顾不得许多了,因为恰好看见老范家兄妹在田里插秧。他忙鼓起勇气走进跟前,局促的没话找话:“插秧呐?没想到你也会干农活儿。”

  女子愣了一下抬起头笑着打趣:“你胆子挺肥啊,你咋来了?”

  一旁女子的弟弟凑过来坏笑着戏谑:“大哥,下来一起插秧呗?”

  女子看着水里泛起的波纹拦住弟弟:“老弟别胡说,咱可用不起大师傅。”余光看着陈壮。

  陈壮忙说:“别瞎说,董——董师傅才是大师傅,我就——就——一小工。”

  “那你来干啥呀?”

  陈壮一时语塞,没话找话地挠挠头:“那——那——个歌本,你看——看——完没?”

  “哦,为这事儿啊还专门来取啊——不害臊——我早就看完了,就等你哪天来拿呢。”女子说着,掏出歌本递还给陈壮。

  “也不是——送你了。”陈壮不在乎的神态说。他并没接过歌曲杂志,沉着脸说:“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去下一户干活了。其实——我就是来看看你。”

  女子眼神柔和地点头:“我知道我也明白。”又把歌本塞回陈壮:“还是还你吧。”

  陈壮迟疑的看着女子倔强的眼神接过歌本咕哝着:“那我走了?……我平时不——不——磕巴。”

  女子望着他,轻声问:“以后你还来我家吗?”

  陈壮沉默不语,手里拿着那节青豆秧。

  转身往家走,一路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歌曲杂志满心期许,希望看到只言片语的留言。果然扉页上,一行娟秀的铅笔字映入眼帘:谢谢你朋友,歌本让我快乐,这样的快乐我能继续拥有吗?

  归途路过错落的田埂,陈壮看见埂边那几处被他踩歪的青豆秧,他想扶正,忽然看到藤蔓已经攀爬越过梗沿伸到水面,缀满鲜嫩青涩的豆荚,生生不息。陈壮伫立凝望不忍伸手摘下豆荚,它还没熟。

  陈壮想看青豆熟了的样子呢。

  

       2026.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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