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
醒了。
硌醒的。
褥子缝里有沙。干馍渣。还有个不知道啥的硬疙瘩。
翻个身。左边硌。再翻。右边也硌。
烙饼似的。翻了三四遭。
不翻了。
数羊。数到三。忘了。
脑瓜子发空。又清亮。
眼皮涩得粘。睁不开。也睡不着。
手往枕头底下摸。
摸出半根烟。皱巴巴的。烟丝散出来一点。
又摸出个焊渣。圆溜溜的。白天焊灯座崩的。
搁指尖捻了捻。
弹地上。
当啷一声。小得很。
划火柴。小卖部五毛一盒的。磷皮磨白了。潮。
第一根。断了。
第二根。冒点火星。灭了。
第三根。嗤。
火苗起来了。
窗缝钻风。火苗歪歪扭扭。晃。
凑上去猛吸一口。辣。呛嗓子。
赶紧捂嘴。咳。闷在喉咙里。
不能吵醒老周。那货醒了就拉着唠。唠他家小子考高中。唠老家麦子浇不上水。唠到天亮。
比失眠还遭罪。
披工装。硬邦邦的。领口磨得发亮。
趿鞋。左脚鞋帮踩倒了。提了两回。懒得提。
拉门。门轴吱呀。
夜里静。响得吓人。
自己吓自己一哆嗦。
回头瞅。走廊黑糊糊的。没动静。
松口气。
蹲墙根。
地上凉。冰屁股。
顺手摸半块砖头。垫底下。
墙根有搪瓷缸。晚上剩的半缸凉水。
端起来灌一口。凉得牙根麻。
嘴里进个草籽。嚼。土腥气。
呸。
吐地上。
缸子掉瓷。原先印的红字。早磨没了。圈着一圈黑锈。
抠了抠那锈。掉渣。
扔了。
没扔远。滚了半圈。停了。
抬头。
远处助航灯。一排。顺着跑道铺。
黑地里戳一溜亮。
晃眼睛。
前儿巡线。也沿这排灯走。
走半宿。没事干。数灯玩。
数到二十七。夜巡车过来。大灯晃。眼前白。
赶紧低头。
等车过去。忘了数到哪。
重数。数到十五。
灯杆底下窜出个黄鼠狼。拖个大尾巴。慢悠悠。
走到半路。扭头瞅俺一眼。
俺也瞅它。
瞅两秒。
它钻草棵里去了。
得。又忘了。
脑子里忽然蹦出老家。
不是想家。
就是撞进来的。没防备。
先是针锥响。哧——哧——。
娘纳鞋底呢。还是补袜底。记不清了。
然后是骚烘烘的味。驴棚的。
爹又咳了。咳得跟破锣似的。震窗纸。
那时候哪有失眠。地里累一天。沾炕就睡死。雷劈门框都醒不了。
咋现在就不行了。
嗨。
料场的账还差两袋水泥对不上。
娘的腿前儿打电话说又疼了。
也不是啥大事。
就是搁心里。搁着。
贱骨头。
风刮过来。一嘴沙。
狠狠啐一口。
唾沫星子带沙。
烟屁股烧手指头。烫。一哆嗦。
扔了。
脚尖碾。沙沙响。
碾进土里。
没了。
远处嗡嗡的。拖长音。
啥响。
侧耳朵听。
半天。没了。
幻听。
呆会儿又响一声。
哦。料场的铁皮挡板。风刮的。
蹲久了。腿麻。
想站。刚使劲。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赶紧撑墙。
缓半天。腿上跟爬蚂蚁似的。
直腰。嘎巴一声。脊梁骨响。
裤腰松了。提了提。
沿墙根挪。
鞋蹭沙。沙沙响。
瞅宿舍窗户。都黑着。
一个个睡得死沉。
就俺一个。
晃来晃去。
晃悠啥呢。
自己也不知道。
脚面痒。蚂蚁爬。
低头瞅。黑糊糊啥也看不见。
抬脚跺一下。
也不知道跺着没。
刚才寻思啥来着。
哦……
嗨。忘了就忘了吧。
天边上泛点灰。
不是白。就是黑淡了点。
还是不困。
嘴里发苦。
发干。
去哪。
随便走走。
走两步。鞋里沙又硌脚心。
脱鞋。倒。
倒出半捧沙。还滚出个小石子。
捡起来。使劲扔黑地里。
听不见响。
穿鞋。接着走。
一步一步挪。
鞋蹭粗沙。
沙沙。沙沙。
踢着个啥。软乎乎的。
是个破编织袋。
踢一脚。飞出去点。又落下。
风还刮。
灯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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