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娘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儿,拿树枝在地上划,都划不圆。
小时候常见她坐在锅台边铰红纸。刚贴完玉米饼子,手上沾着黄灿灿的玉米面。铰喜鹊,铰梅花,铰胖娃娃抱鲤鱼。铰坏了就揉成个红团,丢锅底下引火。过年贴窗棂上,翅子边还沾点面渣。她也不说啥,铰完了贴,贴完了瞅着,嘴角动一动,算笑了。
那时候小,懂个啥。如今蹲工地沙地上歇晌,风刮得迷眼,手里捻着个干土坷垃,捻碎了,沙沙往裤腿上掉。忽然就想起这茬。说不出的话,她全铰进纸里了。
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扯九个娃。纺线,纳鞋底,补衣裳。灯芯挑得豆粒大,油省着烧,一熬就是大半夜。手背裂的口子,沾了线蜡,沙得慌,她就搁嘴里抿抿,接着穿针引线。线穗子滚到脚边,就伸脚勾过来。从不喊难,也不叫苦。日子再紧,咬咬牙,就过去了。
交公粮那年,她挑最好的麦子。晒了又晒,簸了又簸,瘪粒草叶都拣出去。口袋绳系了又系,怕路上颠撒了。俺蹲边上搓麦芒,问,干啥费这劲?她说,公家的粮,不能糊弄人。
送俺入伍那天,就在村头老槐树下。风刮得土迷眼,她用衣襟擦了擦脸,没掉泪。兜里塞了俩煮鸡蛋,还热乎的,蛋壳有点裂,俺揣怀里一路暖到心口。就撂下一句:到队伍上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
一走,三十来年就过去了。
边关站过岗,山沟修过路,机场工地熬过大夜。走的地方杂,见的人多。娘那句话,总在心里搁着:公家的事,不能糊弄;好好干,别丢人。
早先念书,课本上念“祖国”,觉着是个天大的词,空得很。
这半辈子跑下来,风吹雨打,慢慢咂摸出点滋味。啥祖国不祖国的,哪有那么多说头。一辈辈人,一个个娘,就这么撑着。
如今俺也一把年纪了,鬓角白了,还在空港工地守着。白天铺跑道,夜里查灯。飞机一架架起落,载着南来北往的人往家赶。看着跑道上的灯一串一串亮起来,恍惚觉着眼熟。正寻思呢,风刮一口细沙进嘴里,啐一口,半晌才想起,娘当年纺线的油灯,也是这么点黄,也是这么,亮得稳当。
天底下这样的娘,多了去了。
不识字,不会说漂亮话。守着锅台转,拉扯着娃长大。把儿女一个个送出去,自己守着老院,熬白了头。没听她们说过啥报效的话,交公粮就拣最好的交,出力就实打实的出,一辈子本本分分,不糊弄人。
远处卷扬机嗡的响了一声,该上工了。
俺掐灭烟屁股,弹进沙土里,拍拍裤腿上的土。鞋里进了点沙,硌脚。蹭了蹭鞋底,没倒。
也没啥别的念想。就想着把手里的活儿干扎实,跑道铺平,灯擦亮。等哪天歇工回老家,到娘坟头烧张纸。
心里默念一句,没糊弄。
就转身往工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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