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在抽屉看到一张旧银行卡静静地躺了十多年,我心思反正没用了,还不如销户算了,省得万一遗失被不法分子利用给咱惹麻烦。
第二天一大早,我来到营业厅,抽号、排队、递卡。柜员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诧异问道:“先生,您这卡上还有一万三千元,确定销户?”
“不会吧,我这卡十多年不用了,怎么会呢?你仔细看看会不会弄错?”我不敢相信,这个躺了十多年的卡怎么还会有钱?
“先生您好,没错,是三年前打过来的,对了,还有一句附言是:建国,钱攒够了,给你还债,旧号打不通,望你看到。”
我是王建国,一听这话,大吃一惊,愣在原地。一万三?三年前?还有那几句附言,我听后心口像挨了一记重锤一样震惊。
是老周,一定是周班长!没想到消失了十几年的周班长出现了。
一想到这里,眼泪不自然地就流出来了。我一个大老爷们,在柜台前竟然流下眼泪。这时小姑娘慌了,连声问“先生,怎么啦?”我忙嚓嚓眼泪,摇摇手摆着手说“没事,没事。”
“那卡还销户吗?”小姑娘小心翼翼地问。
“不销了!”我忙拿回那张卡,死死攥在手心。
走出营业厅,我蹲在门口的树荫下,忙给三排长打电话,电话接通那一刻,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排长你好,我是王建国,你有咱们红一连周班长的消息没?对,就是我们九班的老班长,周德胜。”
电话那头沉了半晌,老排长声音有些发闷:“建国,你找他干啥?他这些年……不愿见人,咱们红一连战友几次聚会他都不愿意参加。”
“我要见他,有重要的事情见他。”我迫不及待问排长。排长和老周是一个县的同年兵,那年参加南疆还击战后,排长提干了,老周因文化程度低,就退伍回老家了。
一会儿,老排长微信我一个邻县小区的地址。
我给媳妇打了一个电话,说有事出去一下,让她照顾店里生意,就拦了一个出租车奔向老周的那座城市。
车窗外的树影在高速路上一闪而过,顾不上欣赏窗外的风景,我的脑海早已就像过电影一样。二十年前,我退伍后在亲友帮忙下,盘下一个小饭店,起名叫“老兵饭店”,凡是老兵来了均打八折,生意渐渐有点起色。一天,周班长打电话来,支支吾吾说出自己的难处——媳妇得了急病,急需手术还差一万三。我二话没说就转账过去。周班长哑着嗓子在电话那头说:“建国,这债我一定会还你的,这情我会记一辈子。”
后来我忙于生意中途也换了几次手机号,也试着给周班长打过电话,始终打不通,也就慢慢和老周断了来往。最近几年李连长组织战友联谊会,我参加了几次,一次也没见到周班长,也打探不到他的消息,就连老排长他们同县的战友也联系不上。慢慢的战友群里风言风语,说他这几年混得不好,欠债多时常外出躲人躲账。
妻子也埋怨说这会借出的钱打了水漂,还嘲讽我交的是啥战友。我有时候也在家犯过嘀咕。可一想到那次参战,我是新兵,下连队不到三个月就上了战场,班长冲在前面,让我跟在他身后,时时护着我这位新兵。那天夜里凌晨,我们红一连攻占4号桥,我刚要起身,班长反扑过来把我压在身下,这时桥头一阵“嗖嗖”枪声从我头顶飞过,好险啊。身边2名战友就在我眼皮下倒在了血泊中……连续高度紧张作战27天,一接到回撤的命令,我一下子瘫软在地,是班长帮我背着武器、连拉带扯一路帮我撤回,战后我们红一连荣立集体一等功,班长立了三等功。每每想到这些战火考验的战友情,想到那些牺牲的烈士,我的命都是班长给的,一万三又算个屁?就是班长这十几年在战友视野里消失了,就成了心中难解的迷。
一个多小时,出租车停在了一个陈旧的小区门口。我走进那座灰扑扑的老楼,墙壁上厚厚的灰尘,已经看不出墙的颜色了,扶手上的漆皮斑驳脱落,露出木质了。我一口气爬到五楼,气喘吁吁,稍微平抚了呼吸,抬起颤抖的手敲门:“咚咚咚”“咚咚咚”。
“吱”的一声,门开了。一头白头、一张充满了岁月沧桑和沟壑的脸出现我的眼前,拄着拐,左脚拖着,人很瘦却有几分精神。我几乎认不出他,这就是我的老班长。他仔细看看我,突然一口叫出我的名字“建……国……是你吗?”那声音像拉动的破风箱。
我看着眼前的班长,嘴唇哆嗦半天,眼眶一下子红了,一步跨进去,抱住他。两个老兵,在他那间住几十年的小房子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晚,我们坐在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喝酒。周班长向我诉说着几十年来的艰险和不幸,语气平静透出一股坚强,却字字剜着我的心。原来,他提干无望退伍回乡,因立功被安排县城一家工厂上班。他和媳妇都是厂里的职工,也分了房子。可好景没过多久,随着下岗潮,厂子倒闭了,他们也就下岗了,紧接着,妻子也查出得了癌症,一两年折腾一下子花光了积蓄,掏空了家底,那年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开口向我借钱。可是,钱花了,媳妇还是没能救回来。自己就带着孩子,还要四处打工养活家里,后来老父亲也查出肺癌,又是咬牙借钱治病,等送走了老人,他就在一家工地当架子工,一次不慎从脚手架上摔残了腿。从此干不了重活,就一边打零工、捡废品糊口给人还债,还要一边供给上学的女儿。他说他不敢联系我,也不敢参加战友聚会,钱没攒够,债没有还清,觉得没脸见战友,每次聚会他都关手机有意回避。这几十年,先给其他人还清债后,才开始给我攒钱,一分一毫整整攒了七年,攒够那天,赶紧跑去银行转账,才发现我原先的电话换了号。他就把钱打进曾经给他转账的那张卡上,留了那句话,只盼我能看见。听着老班长艰难的过往,我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以为……你早取走了。”老周低着头,“钱打进卡里,我心也就安了。”
我端着酒杯,眼泪“啪嗒”掉进酒里:“老班长啊老班长,你个傻子!当年在部队,你救过我的命!那条命,值多少个一万三?那是我一辈子还不清的债啊,你还跟我计较这个?”
老周抬起满是沟壑的脸,红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和我一碰杯,仰头一口闷了杯中酒。
那晚上,我们聊了很久,聊在攻克4号桥的那一夜未合眼,聊退伍后在社会上打拼的艰辛,也聊战友们谁家娃们有了出息。,聊着聊着,老班长的脸上也有了笑模样,虽然脸庞上的褶子很深,可那根本遮盖不了满心的喜悦。
临走,我拽住他:“往后不准关机、不准躲了!过年过节要接我电话,下次聚会你必须来!谁敢嚼舌根,我替你削他!”一口气提了很多。
老班长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转,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用力点头一一答应。他用七年攒够了一万三,又等了三年才让我看见。那十年的沉默没有逃避,用一个老兵的尊严,挑着红一连战友比金子还沉的担当。
临走的时候,我悄悄把那张卡压在他的床头。
返回路上,在战友群里发了一张我俩的合影,那开心的笑容一下子点燃了沉寂的战友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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