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我和鲁迅先生的缘分,那真是打小就结下的,用老辈人的俗话讲,就是“从小结缘,日久情深”。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鲁迅先生的文章,就是我年少时光里最金贵、最常翻看的读物,《故乡》更是我反复品读的一本书。可以说,我的整个童年想象,大半都是伴着鲁迅先生的文字读过的,他笔下的一字一句,都悄悄融进了我年少的乡下日子里。
最早读的是《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那时候年纪小,心思纯粹得像一汪清水,看书最容易入戏,简直是“看书入迷,真假不分”。那时候我家还有一栋老旧的西屋,西屋有个宽敞的大院子。院墙根、柴草垛旁边,野果子自顾自地疯长:一丛丛龙葵,我们土话叫小葡萄,密密匝匝挤在墙角,青生生一串,熟透了就乌紫发亮,汁水甜甜的;墙下散落着几株姑娘儿,薄如蝉翼的灯笼皮鼓鼓囊囊,黄橙橙挂在枝上,轻轻一剥,圆滚滚的果肉清甜可口,是我们乡下孩子不用花钱、随手可摘的野零嘴。院子里杂草野花遍地,蚂蚱蹦来蹦去,蜻蜓绕着墙头打转。有时候,我竟然也会翻开断砖来,寻找起油岭或者蜈蚣、何首乌来。读完课文,我心里头痒痒的,总觉得鲁迅先生笔下繁花似锦、趣味无穷的百草园,压根就不是远在绍兴的园子,分明就是我家的大院子、老西屋!
我没事就往院子里钻,东瞅瞅西望望,蹲在地上扒拉草丛,找熟好的小葡萄,扒开姑娘儿那层薄皮,塞一颗到嘴里。明明就是普普通通的农家院落,在我眼里,一下子就变得神神秘秘、别有洞天,和百草园一模一样。鲁迅写百草园里有覆盆子,我就拿手里的姑娘儿、小葡萄对号入座,心里琢磨:这可不就是咱乡下土生土长的“覆盆子”嘛!书上的园子和眼前的院子,在我脑袋里搅和到一块儿,简直分不清哪儿是书里,哪儿是现实。
那时的我,真是“小孩子看戏,信假为真”,鲁迅先生的文字就像有魔法,硬生生把我平平无奇的乡下小院,变成了书中的人间秘境。园子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还有那黄澄澄的姑娘儿、紫莹莹的龙葵果子,全都沾了书卷气,满是新奇的味道。
村庄的围子西边,还有一方自家种的小菜园,菜园边上有一口老水井。那口井光秃秃的,没有精致的石质井栏,就是一口最普通不过的农家土井,村里人祖祖辈辈都靠它浇菜洗衣。可我每次路过,眼睛一看、脑子一想,眼前就自动浮现出鲁迅先生写的那副模样——高大的井栏立在井边,古朴又庄重。
上了初中,课堂上学鲁迅的文章,更是让我沉浸式走进了他的世界。我们的语文老师站在黑板前,拿着课本讲课,念起私塾里的古文段落,摇头晃脑、一字一顿,语调慢悠悠的,腔调古里古气。我坐在课桌前,瞪着眼睛看着老师,越看越像,心里暗自嘀咕:这哪里是现代小学老师,分明就是三味书屋里那位严肃又可爱的私塾先生!
尤其是老师大声诵读“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坐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的时候,拉长的尾音、沉稳的姿态,简直和课文里写的场景一模一样。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在我耳朵里,也成了百年前三味书屋的诵读声。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什么深奥的大道理,就觉得鲁迅先生写的场景,离我一点都不远,就近在眼前,就在我的课堂里。
再后来学了《社戏》,更是彻底打开了我童年的想象天地。我们乡下偏僻,村里没啥娱乐活动,偶尔去外村赶场子看戏、放露天电影,就是天大的热闹,村里人常说“乡下孩子,见风就是景”,一点不假。
每次跟着大人步行去外村看热闹,脚下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身边是田间的野草庄稼,全程都是靠两条腿走路。可我走着走着,脑子就飘进了《社戏》里,总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在土路上赶路,而是悠悠然坐在绍兴水乡的乌篷船上,小船摇摇晃晃、顺水而行,清风拂面,惬意得很。
戏台子上、银幕里的人物,演的是现代故事,角色是侦查员、八路军、老百姓。可我抬眼望去,满眼都是鲁迅先生笔下的模样:台上慢悠悠唱戏的,是拖腔摆身段的老旦;蹦蹦跳跳、眉目清秀的,就是风流俊俏的小生或小旦。现代的剧目,硬生生被我看成了百年前的社戏。
看完热闹往家赶,满天星光镶嵌在夜空里,亮闪闪的。田野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苞米地,秸秆互相摩擦,簌簌作响。夜路平平无奇,庄稼普普通通,可在我的想象里,路边成片的苞米棵子,全是水灵饱满、清甜可口的罗汉豆。恨不能下去烧一把火,吃一顿罗汉豆。我一边走路一边回味,心里甜滋滋的,那滋味,真是“心里有美景,眼里无荒凉”。
学了《孔乙己》,又解锁了新的童年趣味。那时候家里寒酸,日子过得简简单单,平日里母亲常会打发我去村口小卖部打酱油、买盐巴。
小小的我拎着玻璃瓶,一路小跑赶到小店。看着柜台后笑眯眯的掌柜,我脑子里立马就浮现出课文里的场景。眼前的掌柜,好像正倚着柜台,慢悠悠、打趣地对着空气念叨:“孔乙己,你还欠我九个钱呢!”
恍惚之间,我仿佛看见衣衫破旧、身形清瘦的孔乙己,就站在柜台边上,弯着腰、耐着性子,认认真真教我写茴香豆的“茴”字,一笔一划,细细讲解四种不同的写法。我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寻常的烟火场景,硬生生脑补出了咸亨酒店的热闹与落寞。旁人看我呆呆傻傻,殊不知我正穿梭在课本与现实之间,自得其乐,真是“少年心事无杂念,一书一景一乾坤”。
等到课本里学到《阿Q正传》,我的童年遐想更是到了极致。读完课文,我心里头满心羡慕,总觉得阿Q的日子又自在又有趣,无忧无虑、逍遥随性。看着自己短短的头发、普通的布衣,我心里直犯嘀咕,特别盼望自己脑后也能拖一条长长的辫子,身上穿一件松松垮垮的长衫,学一学旧时人的模样。
现实却终究不遂人愿,只可惜我们小小的村子,没有古朴老旧的土谷祠,没有香火缭绕的庙宇,更没有温柔和善、让人打趣的小尼姑。我想模仿书中的趣事,都没处模仿,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空有满心好奇,最后也只能作罢,心里空落落的,觉得少了莫大的乐趣。
往后又读到《藤野先生》,又是另一番心境。课文里写鲁迅远赴异国求学,身在举目无亲的东洋学堂,遇见了诚恳宽厚的藤野先生。这位异国老师没有半点偏见,认认真真帮他添改讲义,一丝一毫订正解剖图,连血管的位置都不肯马虎,待人实心实意,称得上是“良师暖心田”。
那时候我年纪尚小,半懂不懂,尚不明白弃医从文那沉甸甸的家国抉择,单单羡慕鲁迅能遇上这样一位掏心相待的先生。我们乡下学校条件简陋,没有东洋的教室,没有打印整齐的讲义,讲台上的老师却同样尽心尽责。每当老师在作业本上圈点勾画,把错别字一个个改过来,趴在课桌旁手把手教我们做题写字,我便不由得想起藤野先生。
至于文中那些冷眼、偏见与幻灯片带来的刺痛,孩童的我只能模模糊糊感受到几分委屈,似懂非懂懂得读书人胸中该有一股骨气。之前读鲁迅,只顾着迷于园子里的野果、市井里的趣人趣事;读到这里,心里头便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敬重,不再只当故事看热闹,也品出来几分文字背后的苦辣。
旁人读鲁迅,读懂的是世事人情、时代百态、人间冷暖。儿时的我却不一样,我读鲁迅,不悟大道理,不懂深主旨。我只是凭着一颗纯粹的童心,一头扎进他的文字里,把自家长着姑娘儿、小葡萄的小院当成百草园,把土路夜行当成乌篷船游河,把村口小店当成咸亨酒店,也在自己老师身上,看见几分藤野先生的影子。
鲁迅先生的笔墨,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贫瘠平淡的童年。别人的童年是嬉笑打闹、遍地玩乐,我的童年,是借着先生的文字,穿越时空,奔赴一场又一场鲜活热闹、温柔有趣的人间盛景。
一晃多年过去,年岁渐长,再读鲁迅先生的文章,终于读懂《藤野先生》里面藏着的家国赤诚,读懂《故乡》里的世事变迁,读懂所有文字背后的深沉与温柔。我最难忘的,却还是儿时那个傻傻入戏的自己:蹲在院子篱笆边,手里攥着一串串紫莹莹的龙葵、几颗黄橙橙的姑娘儿,嘴里回味清甜,脑子里装着鲁迅笔下的山河、人情与温柔。
老话讲“读书不知意,再读已情深”,我何其有幸,童年和少年有鲁迅先生的文字相伴,让寻常乡土岁月,活成了满是诗意的温柔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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