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鲁木齐入秋,悄没声儿的。
清早出门,风扑在脸上发紧,才晓得天凉了。
不像俺鲁北老家。老家的秋是敞亮的,风一过,地里的庄稼一层层黄,树叶落得干脆,连天都看着高远透亮。这边不一样,风干、风硬,夜里睡觉不知不觉就冷,等你反应过来,一季秋,大半已经过去了。
俺守在空港工地,睁眼闭眼,尽是荒滩、钢架、长跑道。日子年年一个模样,人熬久了,性子也木木的。天天赶工期、熬长夜、顶风沙,年复一年,没什么新鲜。这片戈壁土硬风烈,风一吹,满嘴细碎沙粒。看久了钢筋冷铁,人心也跟着发干,空落落的,寻不到一点润气。
工区墙外,散落着几棵西梅树。不知道谁栽的,没人管护,就那么野荒荒长着。偌大一片冷硬工地,也就这几棵树,看着像点活物。
果子不起眼,乌沉沉的,表皮裹着一层薄薄果粉,懒懒垂在枝上,不抢眼,不张扬。
新疆的天最是磨人。白日日头毒辣,烤得地皮发烫,半夜又冷风刺骨。一热一冷,日日来回折腾。这野树也不挑环境,没人浇水,没人修剪,自顾自抽枝、挂果,熟透了,就自己落在沙地里。戈壁上长出来的东西,从来学不会娇贵。
本地路人路过,随手摘两颗,酸甜不挑,吃了就走。游客图个新鲜,咬一口夸句甜,转头也就忘了。
俺歇工空档,把烟卷别在耳朵上,抬手摘两颗果子,工服袖子随便蹭一蹭,直接啃。甜里裹着浅涩,果肉艮实,吃完手上沾一层果粉,随手往裤腿一抹,也就干净了。旁人吃得欢喜,俺嚼在嘴里,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不是果子稀奇。
就是看着看着,心里莫名发沉,像看见了自己这群在外漂泊的人。
俺打鲁北乡下出来,种过地,当过兵,大半辈子光阴,全都耗在天南地北的工地上。四处奔波,居无定所,早就熬惯了苦日子。潮冷的板房,将就的饭菜,熬不完的夜,吹不尽的风沙,早就成了寻常。
俺们一锹一土推平荒滩,一寸一寸铺起跑道、亮起夜灯。无数旅人从这里起落,奔赴各自的团圆烟火。
唯独我们修路点灯的人,永远在路上,从来没有安稳的落脚处。
西梅的季候太短。一年只熟一次,数十日光景,落果无踪。等来年枝头再挂新果,又是一载流年。
人到中年,不敢细算岁月。工期催人赶路,年岁不饶闲人。一辈子忙忙碌碌,回头细瞅,空空荡荡,什么也留不住。
守着这片空港久了,慢慢也就懒得胡思乱想。
偶尔嚼着野果,会忽然愣神。风沙迷眼,脑子里空空的,想不起心事,也悟不出道理。就简简单单觉得,人活着,无非就是熬。
仅此一念,转瞬就散。
外人看见的,都是体面热闹。背地里的寒凉、孤单、熬煎,从来只有自己知晓,自己扛着。
俺读书少,说不出漂亮体面的话。活了五十多年,一身蛮力,一身糙性子,老老实实干活,本本分分守岗。不偷懒,不糊弄,不张扬。没人记得,没人惦念,寻常人的日子,本就这般无声无息。
远处卷扬机的轰鸣悠悠传来,该上工了。
风沙卷着土味漫过来,扫过寥寥果树,扫过空旷清冷的跑道。枝头残留的几颗西梅,轻轻晃了晃。
俺掐灭烟屁股,随手弹远,拍干净裤腿尘土,脚下踢开一粒干硬的土坷垃,转身,一步步往工区走去。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