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百步云梯,来到山底时,山间的晨雾还在飘荡。
那雾霭薄处多,厚处少。如谁将一匹轻纱,随手搭在山谷与峰峦之间。风一来,纱便活了,忽而缠住峰腰,忽而坠入谷底,又被阳光剪成几缕,斜斜地挂在松梢上。上午的太阳刚挣脱了东边群山的阻拦,一缕一缕地执拗地穿透云雾,斜斜洒向深谷。一夜雾气浸润,石阶上凝着薄薄一层露水。脚下的青石板被无数脚步打磨了千百年,沾着湿漉漉的水汽,被倏然洒落的阳光一照,水珠折射出细碎而柔和的光芒,星星点点,洒在蜿蜒的山道上。
走下百步云梯,身上已渗出一层薄汗。这云梯果然名不虚传——石阶陡峭,紧贴山壁,一侧是冰冷的花岗岩,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即便事先做足了心理准备,一路走走停停,不时歇息,等双脚真正踏上云梯尽处平缓的台阶,仍不免气喘。我扶住石栏杆,长长舒了一口气。山间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吹散额角的热气,筋骨才慢慢舒展开来。
抬眼望去,对面云雾之上,鳌鱼峰安安静静地矗立在天地之间。远远看去,整座山峰轮廓浑圆厚重,沉沉卧在翻滚的云涛之上,活脱脱像一头酣睡的远古巨兽,在黄山的云雾里静卧了千万个春秋。从这儿目测,直线距离不过几百米,仿佛抬脚即至。可登山的人都明白,山里观景,眼见从来不等于脚到。两峰之间隔着幽深的峡谷,山路顺着山势蜿蜒盘旋,一会儿抬升,一会儿沉降,曲曲折折绕过大小山坳与岩岗。那看似不远的地方,真要靠双脚一步一步走过去,少说也要走上个把钟头。其中的辛苦,只有亲身走在山道上的人才能真切体会。
老伴静静站在我身旁,也顺着我的目光望向那座笼罩在淡雾中的奇峰。一路行来,她始终跟在我身侧,背着轻便的小包。登山对年逾古稀的我们来说,从不是轻松的事,每多上一级台阶,都要消耗体力。这一趟黄山之行,我们不追旅行团的脚步,不求一天走遍所有景点,只愿放慢节奏,多看一刻黄山的山,多呼吸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
山风漫过树梢,身前身后传来的都是游人的说笑声,和着松涛轻轻回响。我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老伴,轻声说:“走吧。慢慢爬,不必赶时间。”
山道上,四面八方的游客络绎不绝。各色衣衫的人们三三两两,扶着栏杆,顺着陡峭的石阶缓步上行。脚下的石板不知历经了多少代人的踩踏,岁月把它磨得温润光滑,边角泛着柔和的哑光。石缝间零星长出细碎的野草与青苔,湿漉漉的,沾着上午尚未完全干了的露水。
我握紧登山杖,杖尖点住石阶缝隙,分担腿部的压力;另一只手牢牢牵着老伴。人到古稀,出门登山,相互搀扶就是最好的依靠。我们不跟年轻人比脚步,累了便寻一处稍微宽敞的石台坐下歇歇,喘口气,看看山景,喝两口水,体力稍复再继续向前。走走停停,不疾不徐,踏过数不清的石阶。周遭的景色也随着脚步一步步变化——脚下的山谷越落越深,远近的峰峦在云雾里时隐时现。
从百步云梯底部绕行至鳌鱼峰正面,需沿着山腰迂回大半圈。走了七十来分钟,我们才终于走近这座久闻其名的奇峰。
站在远处抬眼望去,对面山巅最突兀高耸的那处岩体,便是鳌鱼峰的绝顶。我从背包里取出望远镜细细端详。透过镜片,山体的每一处褶皱、每一块岩石的肌理都清晰起来。整座山峰山势奇崛,越端详越让人感叹造化之工。
从百步云梯这一侧望向鳌鱼峰,角度不同,山石呈现的模样便截然不同。山峰隆起的头部乍一看,就是一个活灵活现的猴头,岩石浑圆鼓起,轮廓饱满,眼窝、额骨的起伏惟妙惟肖,让人不由想到《西游记》里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山石中迸出一声呐喊。可换一个角度凝望,观感又陡然一变——那隆起的峰头像一头身形清瘦、筋骨分明的藏獒静卧山巅。两侧向下延展的岩块如同耷拉的耳廓,微微垂落的崖壁恰似松弛的嘴角。整座山体半裹在悠悠流转的云雾间,自有一种苍茫而厚重、历经万古沧桑的气息。
到底是像猴子,还是像藏獒?山间观景,全凭各人心中所想。一百个人眼里,就有一百座鳌鱼峰。每个人带着各自的阅历与心境看山,看见的都是属于自己的那幅图景。我慢慢放下望远镜,淡然一笑。像什么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实实在在矗立在这里,栉风沐雨,看过日出月落,看过云卷云舒,安安静静等候了千万年。一代又一代游人来了又去,唯有这座山峰始终屹立于云海之间。
我忽然想,这石头千万年前也许真是一只猴、一头獒,被黄山的云雾泡软了骨头,被山风磨平了脾气,才终于坐化成石。如今它不说话,只把万千故事压在身下,等后来的人替它说破。
方才在百步云梯下歇息时,对面一块奇特的怪石牢牢吸住了我的目光。
那块巨石三米来高,独立伫立在山体下方。整块石头浑然天成,远远看去,宛若一位身披宽大袈裟、头戴僧冠的老僧,端坐山林间闭目打坐,神态安然。换个角度打量,岩石下颌稍稍突出,嘴部拉长,神态又变得憨态十足,活脱脱就是神话里憨拙可爱的猪八戒。更为巧妙的是,在这块“八戒石”正前方,恰好平放着一块方方正正的岩石,平整光滑如一面铜镜。往来游人大多驻足看上两眼,不少人笑着打趣,说这便是“猪八戒照镜子”,当然更有人说是“八戒抄经书”。
世间万物巧合至此,实在奇妙。我拿出相机,推远又拉近,将画面不断放大。镜头中,石头表面风雨侵蚀留下的纹理、凹凸起伏的轮廓愈发清晰。深浅交错的斑驳痕迹,沟壑纵横,仿佛不是天然山石,而是哪位巧匠精心雕琢而成,简直就像从神话故事里跳出来的,落在黄山山谷。来来往往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欢声笑语回荡在山石近旁。
顺着山坡继续向上,目光往高处崖壁搜寻,又能看见另一处奇石——“老鼠偷油”。一块小巧的岩石,形态酷似一只瘦小的老鼠,两只前爪高高擎起,尾巴上翘,身子前倾,仿佛下一刻就要纵身跃起,偷取上方崖壁那一团如油盏般的岩体。石头不大,神态动作却栩栩如生。仰望那一方奇石,不由感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亿万年风雨剥蚀、流水冲刷、日晒霜冻,普普通通的花岗岩竟被天地造化雕琢出这般活灵活现的情态。
老伴站在我身旁,望着崖壁上一块块情态各异的奇石,忍不住笑出声:“这黄山啊,漫山遍野都是戏,一山一石都藏着故事。”
我收起相机,望着四周连绵的奇峰怪石,深有同感:“可不是嘛。世间最好的编剧、最大的导演,从来都不是人,天地才是。亿万年的风霜雨雪,就是它手中的笔墨,在这千山万壑之间编排了数不清的传奇。”
一路向上,目光所及,随处可见形态各异的山石。有的如猛兽蹲伏,沉稳厚重;有的似高士凭栏,清癯孤傲;有的则像少女亭亭,含羞侧立。每一块石头都任游人尽情遐想。山间微风拂过,松枝轻轻摇晃,仿佛连松树也在附和这无穷无尽的趣话。
正沉浸在满山奇石的趣味中,身旁传来一个旅游团导游洪亮的讲解声。一个旅行团在此停留,导游指着不远处的山口,说前方有两条路可选:左边是鳌鱼洞,民间相传古时朱元璋遭敌军追杀,就是从这洞中穿行脱险,所以也叫“升官发财道”;右边那一条,就是大名鼎鼎的一线天,夹在两道陡峭的石壁中间,最宽处不过两米,狭窄处仅半米有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台阶又陡又险。
队伍中立刻有游客笑问,既想走升官发财道沾沾喜气,又不想错过一线天,两条路都想走,怎么办?导游哈哈大笑,说这就叫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两条路分属不同岔道,走到前方便分道扬镳,没有回头绕行的捷径,大家只能二选一。
众人听完哄然大笑,七嘴八舌讨论起来。有人向往一线天的险峻奇绝,有人图个吉利想走鳌鱼洞。我站在一旁听着,也默默盘算起来。
我侧过头看了看老伴。她的膝盖多年来一直不好,平日里走路尚且需要留意。一线天以陡峭逼仄闻名,石阶坡度大,通道狭窄,台阶又高,对膝盖负担太重,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走一线天难免吃力,稍有不慎还容易磕碰。出来登山,观景是其次,平安和舒适才是首要。我略一沉吟,对老伴说:“咱们走鳌鱼洞吧,这条路坡道舒缓些,省力。”
她轻轻点头:“听你的,就走这边。”
我们随着游人步入鳌鱼洞。一跨进洞口,一股沁人的凉意迎面扑来。山洞不算幽深,是山体岩石天然断裂形成的通道。洞壁上常年沁出水汽,岩壁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凹凸不平的岩石缝隙缓缓往下滑,一滴接着一滴,滴答、滴答,坠落在脚下的石面上,在安静的山洞中回荡着清脆细碎的滴水声。
抬头仰望洞顶,岩石形态千奇百怪。有的向下垂落,如溶洞中的钟乳石;有的盘旋弯曲,筋络舒展,好似一条蛰伏的飞龙藏于山腹。昏黄柔和的天光从洞口和岩石缝隙透进洞内,明明暗暗,将岩石的轮廓勾勒得虚实交错。我伸出手,轻轻触碰湿滑的石壁,指尖传来山石沁出的清凉水汽,粗粝的纹理从掌心漫开。
心中暗想:这一回,只能与一线天擦肩而过了。世间万事本就难有十全十美,旅途之中总免不了取舍。今日我得了这一份安稳舒适,舍了一线天的险绝风光。鱼,暂且得了;那熊掌,便留给下一回登临黄山时再来求取。人生行路也好,登山观景也罢,哪能事事尽数圆满。留一点念想,反倒多了一份期盼。
走过鳌鱼洞,洞口的风扑面灌进来,凉丝丝的。我忽然想,此刻的一线天大概正挤满了人——侧着身,贴着石壁,一步一挪,抬头只望见一线天光。那光一定很窄,很亮。想到这儿,我不禁偷偷笑了,牵紧老伴的手。我们这条道,宽是宽了些,可好在,两个人能并排走。
穿过幽暗清凉的山洞,前方洞口透出明亮的天光。出洞后,石阶陡然变陡,一级一级向上抬升,山风也渐渐大了起来,裹着松针的清气灌满衣袖。视野随着脚步不断开阔,远处的峰峦从云雾中一层层显露出来。我们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向着鳌鱼峰峰顶继续攀登。
约莫十一点二十,经过一路跋涉,我们终于踏上鳌鱼峰的峰顶平台。
这座海拔一千七百八十米的山峰,果然名副其实,整座山体的形态就如同一头庞大的鳌鱼,静静卧于黄山云海。方才在峰下仰望,只看见巍峨的山石高高耸立,岩层一层叠着一层向云天之上抬升,仿佛要冲破云雾直抵九霄。真正站在峰顶,出乎意料,并没有被庞大山体裹挟的压迫感。反倒是天地豁然敞开,视野无限延展,心胸也随之开阔,世间万物仿佛都铺展在眼底。
站在峰顶极目远眺,四周山谷间浩瀚的云海正在翻涌奔腾。大团大团乳白的云涛,如辽阔大海上汹涌的波涛,一浪叠着一浪,在群山之间奔涌。远近一座座山峰的峰顶刺破厚厚的云海,从白茫茫的云涛中显露出来,星星点点,如大海中散落的岛屿,在云雾间时隐时现。
那云涛涌来时,竟是带着声音的——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脚底先感到的。石阶微微震颤,像是一头巨兽在谷底翻身。云浪扑上崖壁,碎成千万缕白烟,松针上凝着的露珠簌簌落下,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竟像海雾。
我连忙取出相机,想要把这难得一见的云海奇峰留存下来。可举起相机才发觉,手中镜头的广角终究有限。无论怎么调整位置和角度,都没法把眼前这片宏大壮阔的山河盛景完整收进小小的取景框。
老伴站在一旁,看着我反复摆弄相机,轻声开口:“别忙着拍了。放下相机,用眼睛好好看吧。”
我缓缓把相机放回背包,深深吸进一口山间清冽湿润的空气——松针和草木的淡淡清香灌满胸腔。是啊,世间许多震撼心灵的风景,镜头能定格下画面,却捕捉不到当下的风,捕捉不到云雾流动的动态,捕捉不到身临其境时内心的震颤。有些山河盛景,不必执着于用照片留存。认认真真用双眼收存,把这份壮阔深深收进心底,便是最好的珍藏。
山风阵阵吹过峰顶,衣袂轻轻飘动。我们静静伫立在鳌鱼峰之巅,默默观赏眼前瞬息万变的云海峰林,什么都不去想,只全然沉浸在黄山馈赠的无边风光之中。
沿着峰顶平台缓步绕行,走到山峰一侧的崖壁跟前,“大块文章”四个巨大的擘窠大字赫然撞入眼帘。
青灰色的整块花岗岩崖壁上,四个大字每个都有丈许见方,气势恢弘。笔画大开大合,撇捺舒展锋利,如剑锋凌空劈出;竖钩遒劲挺拔,似绝壁上倒挂的苍劲枯松。历经数百年风吹雨打,青黑的苔痕顺着石刻笔画的裂隙一点点蔓延,青苔斑驳染满字缝,整幅摩崖石刻竟像是千百年前的古人以山岩为纸、岁月为墨,挥毫写就的狂草。
我慢慢走近,凑近凹陷的刻字,一寸一寸端详每一处笔画。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石刻凹陷的粗糙肌理,真切感受到当年工匠刀锋凿入山石留下的力道——刀锋入石,一凿一凿,镌刻的力道仿佛从指尖传来。山风穿过“文”字笔画留出的空穴,穿岩而过,发出低沉绵长的嗡嗡回响。恍惚间,仿佛千百年前题写这四个字的先贤正隔着悠悠岁月,向后来登临的游人发出一声叩问:“眼前这般天地山河,这篇大块文章,可入得先生法眼?”
就在这一刻,一团蓬松柔软的云絮从“章”字那道长长的竖钩笔画间缓缓流过。
流动的云雾漫过石刻,把坚硬的笔画晕染成流动的银灰,山石仿佛都跟着云气一同流动起来。望着眼前景象,心中忽然有所顿悟——
这四个雄浑的大字,早已不止刻在冰冷的岩石表面。黄山松破石而生,是文章;云海聚散无常,是文章;一代代游人抚石而过,掌温与山石相抵,也是文章。所谓大块文章,从来不止石壁上的四字题刻,而是天地造化写在黄山大地上的鸿篇巨制。
我忽然明白,这四个字不是刻在石头上,是刻在风里、云里、松涛里。每一个走过的人,都在上面添了一笔。只是这笔墨太淡,淡到要等千万年,才看得出痕迹。
在峰顶盘桓许久,我们沿着平台向后绕行。回身遥望,莲花峰恰好完整地铺展在眼前——这里竟是观赏黄山最高峰的一处绝佳点位。
我们所处的位置刚好与莲花峰正面遥遥相对。抬眼望去,莲花峰拔地而起,挺拔高耸,气势巍峨。峰顶数块岩体错落排布,岩石层瓣层层向外舒展,如一朵在高峰之巅悠然盛开的巨大莲花,瓣瓣分明,栩栩如生。山体上覆盖着茂密的林木,满目葱郁,深浅不一的翠绿与灰白色的裸露花岗岩交错映衬,浓淡相宜。远山、云雾、峰林彼此相融,浑然铺展成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长卷。
再收回目光看向鳌鱼峰前方漫无边际的云海,眼前正上演一部属于大山和云雾的流动史诗。灰蓝色的云气在幽深的山谷间不停奔涌,时而聚合,时而散开,聚散离合从无停歇。云涛翻涌时如钱塘大潮奔涌,堆起层层雪白的浪头,气势浩荡;风势一转,又化作轻薄半透的素色绢帛,一层层轻轻笼罩山谷,把远方的天都峰半遮半掩地藏在薄薄的云纱之后,若隐若现,平添几分缥缈。
阳光穿透云层洒落,被照到的云絮泛出温润柔和的珍珠般的光泽;背向阳光的山谷阴处,流动的云气则凝上一层淡淡的黛青。一暖一冷,两种不同色调的云团在山谷半空相互冲撞、盘旋纠缠,在群山沟壑间编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层层叠叠的波纹。云海时时刻刻都在变幻,风过云移,转瞬便是另一番景致。
忽然,一大团蓬松厚重的云絮被山风揉作汹涌雪浪,呼啸着向鳌鱼峰那如巨口般的山岩冲撞而来。大风穿过山间松林,万千松枝一齐摇动,松涛与气流的轰鸣一同涌起,滚滚回荡在山谷间。身临其境,恍惚间仿佛真的听见遥远沧海之上潮水奔涌的隆隆涛声。
老伴的衣摆被山风掀起的气流灌满,猎猎迎风。山风太大,将她的头发吹得散乱。山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我过去伸手替她拢了拢,哪里拢得住,指尖触到的,是黄山的风,也是四十年的光阴。望着眼前壮丽的云海,她眉眼舒展,开怀大笑,笑得纯粹而灿烂,如同无忧无虑的孩童,全然忘却了登山一路的疲惫。古稀之年,能够并肩站在黄山之巅共赏这般壮阔山河,于我而言,已是莫大的幸事。
顺着山道转过鳌鱼峰宽厚的脊背,前方远处,光明顶黄山气象站和上面白色的巨大多普勒天气雷达天线罩,在缭绕的云雾间时隐时现,仿佛远方高山上一盏不曾熄灭的灯火,静静地召唤着前行的游人。
站在鳌鱼峰如巨背般宽阔的峰顶上向下俯瞰,山间蜿蜒盘旋的登山步道如一条银白色的长龙,缠绕在满目苍翠的山林峰峦之间,顺着山势忽上忽下,向着一重又一重远山不断延伸。
浩荡山风从耳畔呼啸掠过,裹挟着松针特有的清冽淡香和草木湿润的气息,轻轻拂动鬓边白发。仿佛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低声催促:不要停下脚步,前方还有更加辽阔的天地等待着我们去相见。
我再一次握紧老伴的手,掌心相贴,彼此传递着安稳与力量。稍稍整理背包,拢了拢被山风吹乱的衣襟,我们又一次迈开脚步,踏上继续向前的征途。脚下的山路依旧崎岖,石阶时而陡峭抬升,时而缓缓下行,每一步都充满属于大山的诱惑。
行走黄山,我真切地体会到,黄山的妙处往往就藏在登山的每一步路途之中。造物主把无穷的巧思尽数挥洒在这片千山万壑之间。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转角后会邂逅怎样惊艳的风光——或许是一株姿态奇绝的黄山松,或许是一块惟妙惟肖的怪石,或许是一阵漫卷而来的云涛,处处都藏着不期而遇的惊喜。
黄山从不告诉你前面有什么。它只是把路铺好,把风放出来,把云吹过来,然后等你——等你走到那个转角,自己看见。
旅途漫漫,不必急于抵达终点。只是此刻,山风在前,云漫群山,光明顶的雷达天线,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就在远方。我只想就这样牵着身边人的手,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慢慢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光明顶的雷达天线,在雾里一闪,一闪。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朝我们招手。
我们走了过去。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