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里下河兴化我的老家,男人们尤其是男孩们都有大号、小号和外号三种称呼。

  所谓“大号”就是大名、学名,往往是为落户口或上学起的。所谓“小号”则是小名,如小勇、小祥、小军,一般是取大号的最后一个字前边加“小”。随着一个人年龄的增长,除了他自家的老人叫他小号外,其他人一般不再叫。比如,我的大号叫“潘建”,小号叫“小建”,今年刚入花甲之年,可平时年过八旬的老爸老妈仍叫我小号“小建”。

  所谓“外号”,是小孩子之间根据人的性格、脾气、言谈举止、外貌特征、生活爱好而起的,多数是贬义的,当事人很反感,别人只有开玩笑时才叫。随着年龄的增长,别人一般也不再叫了,特别是到了二十岁左右,如果再叫的话会影响找婆娘了。

  小时候,我的小伙伴们多数都有外号,像“陈大个”“小狗子”“鼻滴虎”“瘦猴子”“二瘸子”“二哼子”“三叫驴”“三花脸”“赛小伙”“和事佬”“嚎驳子”。也不知道谁先给谁起的,开始时本人都不高兴,甚至为此大打出手,很长一段时间互不理睬。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叫的人多了,似乎到后来本人也就习以为常了。性格脾气好的,本人也爱开玩笑的,他的外号别人就叫得时间长,甚至叫一辈子,让别人把他的大名都忘了。比如,小时候,在南大街上听到“杨来福”这个名,可能很多人不知道是谁,但一说“杨侉子”都知道是他。如果他的孩子与别人起了冲突,对方往往拿叫他的外号当攻击他孩子的高端武器,他的孩子也会跟对方拼命。因为叫长辈的外号,晚辈们是很忌讳的。

  杨来福是山东人。由于山东人说话的腔调和本地人差距很大,大家给他起个绰号叫“杨侉子”。据说,杨侉子以前是军人,因弄丢了身份,又无法证明。由于没什么文化,被弄到南门搬运三站拖板车。山东大汉的本性,杨侉子性格直率,爱憎分明。他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一句像是骂人的话:“他奶奶的。”高兴的时候是这一句,不高兴的时候还是这一句。杨侉子那时已有五十好几,干搬运体力活是一把好手,干净利落,不奸不滑,脾气很随和,听到别人叫他的外号杨侉子,他也毫不在乎,大人、小孩都当他的面叫。大人们叫时,他或是一笑,或是叫一声对方的外号。小孩子叫时,他则“怒”道:“他奶奶的,俺打死你,叫你乱喊!”只是挥着手做击打状,追上几步而已。

  因为他的外号太响,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他叫杨来福了,为此还闹了个笑话。一天,有个外地人,也不知是他老家的亲戚还是刚交的朋友。进巷子就打听杨来福家,问了三四个人,都说: “不知道,没这个人。”说来也巧,那人问着问着,走到了杨来福家门口,他的儿子正在门口玩耍。来人问道:“请问杨来福家在哪?”他的儿子很干脆地说:“不知道!”来人自言自语地说:“怪了,怎么会没有呢?那天没说错呀!。” 他的儿子也是热心肠:“你知道他还有别的名字吗?比如说外号?”“哎呀!”来人一拍脑袋说,“还真忘了!那天他说,到了俺巷子一说‘杨侉子’,没有人不知道的!”他儿子腾地一下脸红了:“这,这,这就是他家,他是俺爹!”

  那时候,每一个稍微上了年纪的南门老居民都会头顶着一个外号,其中就有个兴化全城知名的人的外号——“孙二炮”。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南大街每到傍晚,最先亮起来的自然是孙二炮熏烧摊上的汽油灯,照得人心暖洋洋的。孙二炮以其性情和味美独领风骚,做熏烧的名气响遍全城。

  “孙二炮”外号的由来,人们也说不清楚。我只知道苏中方言“二炮”是指做事冲动,敢闯敢干,不计后果的人,属于民间性的外号,与革命先行者孙中山先生的“孙大炮”毫无瓜葛。说老实话,在那个计划经济的年代,出于生活所逼,孙二炮没有家承和师从之技,却大胆独自出摊卖熏烧,也算是个敢闯敢干之壮举了。

  傍晚,那时南大街最热闹的要数孙二炮熏烧摊了。只见汽油灯雪亮,摊铺用木板支成。上面铺着白纱布,一溜排着一式的白长方托盘,里面放着招牌卤菜:猪头肉、猪耳朵、猪蹄、熏烧鹅、牛肉、肴肉、熏鱼、素鸡、油炸花生米、五香蚕豆,等等。色泽俱佳,香气诱人。孙二炮五十岁左右,稍胖,大方圆脸,慈眉善目。动作麻利,一边切肉,一边招呼着生意。身边的老婆忙着收钱。那时,一张五元就是大钞了。不一会儿,街坊人家陆续到了,熏烧摊十分热闹,人群围了几层……后来,南门孙二炮的熏烧摊早就没了踪影,那盏热乎乎的汽油灯也熄灭了多年,但即便现在人们仍记得南门卖熏烧的“孙二炮”。

  我也有外号,现在已成了我个人的秘密。近些年回老家,和双喜、小强伙伴们聊起小时候的事,他们一时也想不起来了。

  我刚上小学的时候,与朱双喜是同桌。有一次上自习课,老师不在,同学们有的打、有的闹,有的说、有的笑。不知什么原因我有点困,便趴在课桌上睡觉,迷迷糊糊中,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我全然不知。朱双喜见此,一把把我推醒:“你干什么?怎么抖起来呀!”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又想接着睡。“哈哈,又抖了,就叫你‘抖抖歪’吧!”我一听急了,砰砰两拳打在他的肩上。 “你怎么打人呀?”“打人?你再叫,我就你!”朱双喜一脸尴尬,不再吱声,但是这一切让坐在前排的“瘦猴子”听到了。

  放学时,起外号的事我早已抛诸脑后。谁知“瘦猴子”又叫了起来:“嘿嘿,抖抖歪,好玩!”我一听便急了,二话没说,

  一个箭步上去抓住“瘦猴子”的领子使劲一拉,脚下一绊,“瘦猴子”顿时被摔了个嘴啃泥。“再叫,我就揍死你!” “瘦猴子”趴在地上哇哇大哭:“叫你怎么了?又不是我起的!”“就是不让叫!”我指着他说。“瘦猴子”比我矮半头,长得瘦瘦小小的,所以同学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瘦猴子”。

  第二天课间休息,“三叫驴”又叫我的外号,我更加生气, 就像揍“瘦猴子”一样,冲上去抓住了他的领子使劲拉,脚下使绊,结果没有把他摔倒,他趁机把我抱住,于是我俩就扭打在了一起。开始是你推我拉,之后我俩滚在地上,一会儿他在上,一会儿我又在上。“以后再叫,见一次我就揍你一次!”“就叫,抖抖歪、抖抖歪,就叫你抖抖歪!”我急了,但又没有办法,因为我俩势均力敌,于是我便抱着他不放。同学们拉都拉不开,一直到老师来教室上课,我俩的打斗才被老师制止,接着我俩在后墙根被罚站了一节课。“三叫驴”脾气像驴一样倔,是班上的铁头犟,说话嗓门也大,还有一身笨力气,在家排行老三,同学们自然而然都叫他“三叫驴”。

  我打瞌睡时身子不由地抖一下是客观事实,同学们给我起的外号也是恰如其分的。听妈讲,我一岁多点刚开始会走路时,突然得了这么个“怪病”。只要趴在什么地方,无论是床上、桌子上,还是地上,我便不由自主地抖一下,有时候不间断地抖了很长时间,有时候抖着抖着就睡着了。

  见我得了这个“怪病”,爸妈吓坏了,便带我去医院看。我到了医院,也许是觉得新鲜,便在医院走廊里乱跑。大夫见了说:“这哪是有病啊,活蹦乱跳的。”检查结果也一切正常,大夫说我是有点多动症,大大就好一点了。说来也怪,待我上初中后,再也没有抖一下的“怪病”了。所以说,我“抖抖歪”的外号一直也没有几个人知道。

  有一次,我们当年同住一条街的几个年龄相差不到七八岁的吃饭相遇了,唠起了当年童年的人和往事。虽然四、五十年过去了,已经物是人非,街上当年较为熟悉的人,包括当年小学、中学同班的同学都记不清楚叫什么名字了。但是,一提起外号,我们立马就能想起,而且还能把这些有外号的人长得啥模样都能形容出来,不但能讲出典故,而且还津津乐道,眉飞色舞,仿佛又回到了童年。那是我们在一起时的一种幸福,包括那个“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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