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少军,五十四岁,徐矿综合利用发电厂一名普通员工。

  我的家庭,带着极强的徐矿烙印——父亲、哥姐、妻子,都是徐矿人。

  父亲生于1942年,上世纪六十年代从江苏矿专毕业,一辈子把徐州矿务局旗下几个主力煤矿几乎走了个遍,最后落脚韩桥矿,是一名电气工程师。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他在韩桥矿退休,领了那张红色封皮的退休证。

  我生命的前十八年,是在韩桥矿度过的。小学、初中、高中,韩桥煤矿就是我的全部世界。

  那时候的韩桥矿,是真正的万人大矿。几千号矿工上下井,家属区热闹得像个镇子——学校有,医院有,商场有,菜场也有。矿办社会,一个“矿”字,包罗万象。

  那是我印象中,徐矿最高光的年月。鼎盛时十万多人,十三个主力矿井都在徐州本部——韩桥、夏桥、青山泉;权台、董庄、大黄山,煤矿连着煤矿。夹河、庞庄、张双楼,一座座万人大矿,个个领衔一方经济。八十年代的矿工,在老百姓眼里是香饽饽,一进矿就是公家人。矿上的孩子从落地起,就有矿山做后盾,不愁当下的吃喝,不愁将来的工作。

  沾父亲的光,我哥姐也是十八九岁就走上了徐矿的岗位。矿区这种氛围对我潜移默化,以至于我后来找媳妇,心中也坚持一个标准:必须要是徐矿的女职工。不是什么讲究,是打小就觉得双职工的家庭很幸福。

  徐矿像一艘大船,我们这家子,就是船上的船员。早些年顺风顺水,帆张得满满的,谁都以为会一直这么走下去。但没想到,矿山也会衰老。

  2000年前后,煤价跌到谷底,资源也濒临枯竭,亏损像井下的渗水,从地底一点点往上漫。关井、减人、增效,纸面上就几个字,落到千家万户的头顶,就是天要塌下来。

  我哥失业了。我姐失业了。我妻子也失业了。

  父亲,这如矸子山一样伟岸、如煤炭一样抗压的老矿工,此时成了家庭的定海神针。用他的话说,长着两只手,还能饿死?哥哥后来下了海,做点小买卖,一路跌跌撞撞,好歹是个老板;妻子下岗后,给人当过仓库管理员,应聘过私企会计。她半夜三更爬起来翻会计书本,咬着牙来一句:“我就不信养不活自己。”

  那一年我三十岁,正在诧城电厂当汽机主值。诧城电厂本就是徐矿转型改革的产物,没想到,它成了我在这波下岗潮里的诺亚方舟,所以,我特别珍惜我的工作。

  你看看,我和我的徐矿,真的一刻也不能分割。我的命运,我全家人的命运,就这么和徐矿紧密相连——徐矿好,我就好;徐矿伤,我就疼。


  二

  我的故事,得从1992年7月说起。那年,我二十岁整,从徐煤技校热机专业毕业,分到诧城电厂,干汽机运行。

  站在汽轮机旁,听那铁疙瘩低沉地轰鸣,蒸汽从管子里穿过,温度表在五百多度上微颤。父亲那一辈干的是电——每一盏矿灯、每一台绞车、每一条皮带,都连在他那张电路图上。我这一辈跟的还是电——高温高压蒸汽推着汽轮机转,把热能变成电能,送到千家万户。两代人,都在徐矿:一个在井下,一个在电厂。

  学徒时,我是大家眼里的老实孩子,从不喊苦叫累。三伏天,汽机房像蒸笼,工作服湿了干、干了又湿,后背前襟结一层白花花的盐霜。三九天半夜巡检,手电筒的光在寒风里发抖,我裹紧棉大衣。我娘说我从小就倔,我班长也这么说我,倔得像头老黄牛——认准了道,就低头拉车,不偷懒,不耍滑。

  一步步干到汽机主值,坐在主控室里,面前是琳琅满目的仪表盘。那种感觉说不清,反正就是觉得很充实,再不用担心养家糊口。多年后再回首,我明白这不是得意,是一份沉甸甸的“担当”。

  我的汽机我做主,我的日子我做主,这就是主人翁的感觉吧。


  

  2003年,徐矿更难了。本部矿井一座接一座关,职工一批接一批走。

  井关了,人不能散;煤挖完了,日子还得过。徐矿继续探寻出路——走出去创业,到外头开矿、建厂。垞城电厂也开始迭代升级,这一年9月,我到东南大学学习,给单位新上两台135MW机组做准备。

  三十岁的人,重新坐回教室,还真有点坐不住。可徐矿在变,我也得跟着变。带队领导那话说到我心里:徐矿正在泥泞里挣扎,每一个还想站起的人,都应该多学点技能。

  白天上课我勤学好问,晚上回宿舍啃专业书。那半年,我成绩门门优秀。《汽轮机原理》《热力发电厂》被我翻得卷了边。2004年回来,我当了诧电135机组主值,又是那个把优秀进行到底的员工。

  2008年8月,随着徐矿转型电力的步伐再次踏出,徐矿综合利用电厂拔地而起。我因工作需要调到这里,同年9月又去南京工程学院学习。2009年底,电厂#1、#2机组调试,168小时,我全程跟进。

  调试那几天,我像一根绷紧的弦,眼睛盯着屏幕上那条曲线,脑子里飞快计算着调门开度、给水流量、主汽参数。七天瘦了好几斤。当168小时满负荷结束,“试运行成功”的报告从调度室传出来,我眼里蓄满泪水。

  徐矿综合利用电厂两台300MW机组,承载着徐矿多少人的期望,作为徐矿电力改革与尝试的桥头堡,这里试水了很多新系统与新革新。而我,一直是那个努力的参与者,运行仿真机的优化、二期供热调试、供热背压机调试,处处留下我忙碌的身影——徐矿的努力,我看见了,我参与了,真的很知足。

  徐矿所属电厂的家族越来越大,内蒙的乌拉盖电厂,新疆的阿克苏电厂等,相继上马。徐矿本身也在持续转型开拓,开始南下、西进、北征,徐矿的地理概念似乎越来越远,当时流行一句话:徐矿之外有中国,中国之外有世界。

  我懂,每一个徐矿人都懂,井可以关,徐矿人的那股劲不能关;煤可以挖完,徐矿人的脊梁不能弯。就是这股不服输的劲,千千万万个徐矿人,把徐矿这艘大船从浅滩托起来,又送到更远的水域。


  四

  我在徐矿综合利用电厂干到现在,一直深耕一线,任劳任怨。这些年我落下一个毛病:爱带徒弟。凡是分到我手下的副值、巡操,我都手把手教。操作票每一条怎么填,事故处理每一步该怎么走,汽轮机哪种异音代表啥毛病,恨不得把脑子里的东西全倒过去。

  同事们都习惯性的称我一句“张师傅”,这话我认。因为我太知道“传帮带”的重量。

  父亲传给我的,不止是徐矿子弟的名分,还有骨子里的那点东西——态度要端正,活要干漂亮。我在汽机运行岗位上干了三十多年,没出过一次误操作,没出过一次责任事故。我荣获2020年度爱岗敬业模范、2023年度十佳文明职工、    2024年度十佳技术能手。靠什么?就靠老黄牛这股劲——不怕苦、不怕累、不偷懒、不应付。如今我传给徒弟的,也是这个。

  徐矿百年,员工一代接一代。那股倔劲,从父辈传到我,再从我传到徒弟手上。一代代的“传”家宝,大船就会迎风破浪,员工之家,就能丰衣足食。


  

  已过半百的我,再来几年,也该退休了。

  退休后,我也会像父亲那样,领一张红色封皮的退休证。上面写的是“徐矿集团”,不是“徐州矿务局”——名号变了,根不会变。

  有时候,我也问自己,百年徐矿,到底是个啥?低头想想,心里有点热,有点酸。它是父亲走过矸子山的背影,它是妻子下岗后那捏紧的钱包,它是哥哥搬货时努力挺起的腰杆,它是168小时试运行结束时,我忍不住的热泪……

  这些日子,一天连着一天,垒起来,就是一百年,汇集了那么多人的热血,凝聚了那么多人的汗水。

  如果和徐矿来一句对话,我想说:市场大潮中的徐矿,一直在努力;平凡烟火中的我,一直在脚踏实地。

  就像这汽机的轰鸣,陪了我大半辈子,我以后肯定会怀念它,但我更知道,这声音不会停,它会在徒弟们的手中,继续轰鸣下去。

  徐矿的路还很长,我只是它岁月中的一环,我这一棒,接得住,传的了,就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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