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是更始的下属,在河北站稳脚跟,他收拢人心,夺取精锐骑兵,逐步脱离更始政权,走向独立创业的关键历程。这里既有光武创业的权谋与用人,也暗含君臣名分、人心得失的历史思考。《资治通鉴》卷三十九记载的有关事件,可以看出刘秀创业的智慧以及创业历程的艰难和曲折,原文如下:

  更始遣尚书令谢躬率六将军讨王郎,不能下。秀至,与之合军,东围巨鹿,月馀未下。王郎遣将攻信都,大姓马宠等开城内之。更始遣兵攻破信都,秀使李忠还,行太守事。王郎遣将倪宏、刘奉率数万人救巨鹿,秀逆战于南,不利。景丹等纵突骑击之,宏等大败。秀曰:“吾闻突骑天下精兵,今见其战,乐可言邪?”耿纯言于秀曰:“久守巨鹿,士众疲弊;不如及大兵精锐,进攻邯郸。若王郎已诛,巨鹿不战自服矣。”秀从之。夏,四月,留将军邓满守巨鹿。进军邯郸,连战,破之。郎乃使其谏大夫杜威请降。威雅称郎实成帝遗体,秀曰:“设使成帝复生,天下不可得,况诈子舆者乎!”威请求万户侯,秀曰:“顾得全身可矣!”威怒而去。秀急攻之,二十馀日。五月,甲辰,郎少傅李立开门内汉兵,遂拔邯郸。郎夜亡走,王霸追斩之。秀收郎文书,得吏民与郎交关谤毁者数千章。秀不省,会诸将军烧之,曰:“令反侧子自安!”秀部分吏卒各隶诸军,士皆言愿属大树将军。大树将军者,偏将军冯异也,为人谦退不伐,敕吏士非交战受敌,常行诸营之后。每所止舍,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树下,故军中号曰:“大树将军”。

  护军宛人硃祜从容言于秀曰:“长安政乱,公有日角之相,此天命也!”秀曰:“召刺奸收护军!”祜乃不敢复言。更始遣使立秀为萧王,悉令罢兵,与诸将有功者诣行在所。遣苗曾为幽州牧,韦顺为上谷太守,蔡充为渔阳太守,并北之部。

  萧王居邯郸宫,昼卧温明殿,耿弇入,造床下请间,因说曰:“吏士死伤者多,请归上谷益兵。”萧王曰:“王郎已破,河北略平,复用兵何为?”弇曰:“王郎虽破,天下兵革乃始耳。今使者从西方来,欲罢兵,不可听也。铜马、赤眉之属数十辈,辈数十百万人,所向无前,圣公不能办也,败必不久。”萧王起坐曰:“卿失言,我斩卿!”弇曰:“大王哀厚弇如父子,故敢披赤心。”萧王曰:“我戏卿耳,何以言之?”弇曰:“百姓患苦王莽,复思刘氏,闻汉兵起,莫不欢喜,如去虎口得归慈母。今更始为天子,而诸将擅命于山东,贵戚纵横于都内,虏掠自恣,元元叩心,更思莽朝,是以知其必败也。公功名已著,以义征伐,天下可传檄而定也。天下至重,公可自取,毋令他姓得之。”萧王乃辞以河北未平,不就征,始贰于更始。

  是时,诸贼铜马、大彤、高湖、重连、铁胫、大枪、尤来、上江、青犊、五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各领部曲,众合数百万人,所在寇掠。萧王欲击之,乃拜吴汉、耿弇俱为大将军,持节北发幽州十郡突骑。苗曾闻之,阴敕诸郡不得应调。吴汉将二十骑先驰至无终,曾出迎于路,汉即收曾,斩之。耿弇到上谷,亦收韦顺、蔡充,斩之。北州震骇,于是悉发其兵。

  这段文字的白话文意思是:更始帝派尚书令谢躬率领六位将军讨伐王郎,没能攻克。刘秀率军赶到,与谢躬合兵,向东围攻巨鹿,打了一个多月也没能攻下。王郎派兵攻打信都,当地豪门马宠等人打开城门迎接王郎军队。更始派兵夺回信都,刘秀派李忠回去,代理信都太守。

  王郎派将领倪宏、刘奉带领数万人救援巨鹿,刘秀在南?迎战,初战不利。景丹等人指挥精锐突击骑兵冲锋,倪宏军队大败。刘秀感慨说:“我早就听说突击骑兵是天下最强的精兵,今天亲眼看见他们作战,这份畅快难以用言语形容!”

  耿纯对刘秀说:“长期围困巨鹿,士兵会疲惫不堪;不如趁着大军精锐,直接进攻邯郸。一旦王郎被杀,巨鹿不用攻打就会主动归降。” 刘秀采纳了这个计策。夏季四月,留下将军邓满继续围困巨鹿,主力进军邯郸,接连作战,击破守军。王郎于是派谏大夫杜威前来请求投降。杜威还极力声称王郎确实是汉成帝的亲生儿子。刘秀说:“就算汉成帝复活,也不能再得到天下,何况这个冒充成帝儿子的王郎!” 杜威请求封王郎为万户侯。刘秀说:“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 杜威愤怒离去。刘秀加紧猛攻邯郸,持续二十多天。五月甲辰日,王郎的少傅李立打开城门迎接汉军,于是攻下邯郸。王郎连夜出逃,王霸追上并斩杀了他。

  刘秀收缴王郎的文书档案,得到数千份官吏百姓和王郎往来、诽谤刘秀一方的信件文书。刘秀没有查看,召集众将当众烧毁,说:“让那些内心不安、反复摇摆的人安心!”

  刘秀调配士兵,分属各路部队,士兵们都说愿意归属于大树将军。大树将军就是偏将军冯异。冯异为人谦逊退让,从不夸耀功劳。他告诫部下,除非交战对敌,平时行军总是走在各营后面。每当部队驻扎休息,众将坐在一起讨论功劳大小,冯异常常独自躲在大树之下,所以军中称他 “大树将军”。

  护军、宛城人朱祜从容地对刘秀说:“长安朝政混乱,您有帝王之相,这是天命!” 刘秀说:“快叫刺奸官逮捕护军!” 朱祜于是不敢再说这类话。

  更始派遣使者,封刘秀为萧王,命令刘秀全部解散军队,和有功将领一同前往更始的驻地。同时任命苗曾为幽州牧,韦顺为上谷太守,蔡充为渔阳太守,三人一同北上赴任,接管幽州。

  萧王刘秀住在邯郸王宫,白天在温明殿休息。耿弇进来,走到床前,请求单独谈话,趁机劝刘秀:“将士死伤很多,请允许我回上谷郡增调兵马。” 萧王说:“王郎已经被消灭,河北大体平定,还要军队干什么?” 耿弇说:“王郎虽然败亡,但天下战乱才刚刚开始。现在长安派来使者,要我们解散军队,不能听从。铜马、赤眉这类义军有几十支,每支几十万人到上百万人,所向无敌,更始帝对付不了他们,很快就会败亡。” 萧王坐起身来说:“你说错话了,我要杀了你!” 耿弇说:“大王待我如同父子,所以才敢吐露真心话。” 萧王说:“我只是试探你而已,你凭什么这么判断?”

  耿弇说:“百姓深受王莽之苦,思念刘氏皇族。听说汉军起兵,无不欢喜,如同脱离虎口,回到慈母身边。如今更始虽做天子,但关东诸将擅自发号施令,长安皇亲权贵横行霸道,肆意劫掠。百姓内心失望,反而怀念王莽时代,由此可知更始必定失败。您的功业名望已经显扬,依靠道义征伐天下,一纸檄文就可以平定四方。天下是最重的基业,应当由您自己夺取,不要让异姓之人得到。” 萧王就以河北尚未平定为借口,拒绝接受更始的征召,从此对更始政权生出二心。

  这时各路义军:铜马、大彤、高湖、重连、铁胫、大枪、尤来、上江、青犊、五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各自统领部众,总共有数百万人,在所到之处劫掠。萧王准备讨伐他们,于是任命吴汉、耿弇同为大将军,持朝廷符节北上征调幽州十郡的突击骑兵。苗曾听说之后,暗中下令各郡,不许响应调遣。吴汉带领二十名骑兵先赶到无终县,苗曾在路上出迎,吴汉当场逮捕苗曾,将他斩杀。耿弇到上谷,也逮捕韦顺、蔡充,一并斩杀。北方各州郡大为震动,于是全部征发兵马交给刘秀。

  这段文字说明,刘秀立足河北的关键一战 王郎在邯郸称帝,是刘秀在河北最大对手。刘秀最初困于巨鹿坚城,耿纯提出 “擒贼先擒王”,直捣邯郸,体现战略眼光。刘秀拒绝给王郎万户侯,表明绝不承认王郎的刘氏身份。刘秀烧毁往来书信是著名的政治手段,不追究曾经依附王郎的人,以此收服人心,化解内部猜忌。冯异的“大树将军”典故,反映刘秀麾下早期团队风气,冯异谦退不居功,是刘秀集团能凝聚人心的缩影。

  朱祜劝进与刘秀的谨慎表现出的绝高的政治智慧。朱祜点出刘秀有帝王天命,刘秀假意要抓捕他,不是真生气,而是时机未到,不能公开表露叛离更始的想法,在众人面前维持忠于更始的表象,保护自己。

  更始封萧王、召刘秀回长安,本质是剥夺刘秀兵权,把他控制在身边,同时派苗曾等人接管幽州,切断刘秀的骑兵来源。耿弇单独进言,一针见血指出更始政权的致命弊病:将领跋扈、权贵劫掠、民心尽失,预判更始必然覆灭,劝刘秀自立。刘秀假意发怒试探耿弇的忠心,听完分析后,借口河北未平,拒绝征召,这是刘秀正式和更始政权决裂的转折点。

  幽州十郡突骑是北方最强骑兵力量,是刘秀平定河北义军、争夺天下的核心武力。更始委派的幽州地方官阻挠调兵,吴汉、耿弇果断诛杀,震慑北方郡县,强行掌控幽州兵马。从此刘秀掌握强大的军事力量,开始讨伐铜马等各路农民军,为日后称帝打下根基。


  二〇二六年九月十一日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