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了。天擦黑,风硬。俺蹲在工区地上抽烟,手上的机油没洗,烟卷捏不稳,风一吹就斜。

  手机响了一声,是工友发的祝福:教师节快乐。俺才反应过来,今儿个9月10号。

  网上那些话,俺不爱看。什么蜡烛啊,春蚕啊,跟俺认得的那个先生,对不上。

  先生姓王,俺们村的,教了一辈子书。

  学堂在村东头,土坯房,窗户糊报纸。冬天冷,先生早起来生炉子,烟大,呛得他直咳。俺们到的时候,炉子刚着,他的手通红,裂着口子,指甲缝里全是粉笔灰,洗不净。

  他打人。真打。俺逃学去摸瓜,叫他逮着了,手心挨了三戒尺,肿了两天。打完了,他蹲下来,从兜里摸出块烤红薯,塞俺手里。

  “吃吧”他说,“下回别逃了。”

  红薯是他自己烤的,炉子里煨的,皮焦,瓤甜。俺一边吃一边掉眼泪,不是疼的,是饿的,也是别的,说不上来。

  他课讲得一般,普通话也不标准,“二”和“饿”分不清。可他写字好看,粉笔字,一笔一划,板书擦了写,写了擦,一天下来,袖口全是白的。

  俺没念多少书,初中没毕业就不念了。走的那天,先生送俺到村口,没说啥,就拍了拍俺肩膀。他手糙,拍得俺生疼。

  后来当兵,戈壁滩,风大,站岗能把人冻透。再后来修机场,架线,筑路,啥苦都吃过。有回在工地上,半夜三更,俺一个人守着塔吊,月亮大得很,忽然就想起先生来。也没想啥具体的,就是想起他那双手,裂着口子,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

  课本里的东西,早忘光了。可有些东西,忘不掉。说不上是啥,就是做人不能太亏心,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这些话,先生没跟俺说过,可俺就是觉得,他要是知道俺干了啥亏心事,会不高兴。

  前两年回老家,学堂拆了,盖了新楼。先生不在了。

  俺去他坟上看了看,坟头长了草。俺蹲下来,给他点了根烟,放在碑前头。风大,烟灭了,俺又点了一根。

  回来的路上,经过村东头,老地方,土坯房没了,炉子没了,连那棵歪脖子槐树都没了。

  俺站了一会儿,走了。

  今儿个教师节。俺在工地上,风还是硬。手上的机油还是没洗干净。

  先生,俺没干啥亏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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