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百步云梯不过两百来级台阶,听来抬脚就到。古稀之年走这一趟,才知险不在上,而在下。上行望着峰顶,心里有盼头;下行对着深渊,脚下是虚空,只能一级一级,跟自己心里那点惧意周旋。每一级石阶,都是前人悬着性命凿出来的。这一趟,我记住的不是云海奇峰,是那些凿痕,和云雾深处那个硬着头皮走下来的自己。
上午九点,我和老伴从玉屏楼出发,往天海那边走。过了玉屏,路就陡了起来,贴着莲花峰的山腰,窄窄的磴道一侧是岩壁,一侧是敞开的,能看到我们刚刚离开的玉屏楼方向,那些远远近近的山峰叠在一起,索道的轿厢在山前缓缓移动,像画里点睛的一笔。这时候游人已经多了,前前后后都是人,走不快,倒也正好——走快了,反倒辜负了这一路的好风光。
山道旁不时有奇松怪石探出头来。那些石头,你说它像什么,它就像什么。有一个叫"犀牛望月"的,我看了半天,确实有几分意思。还有一个老龟卧在石上,微微抬着头,像是在央告什么。路上最讨喜的是"鲤鱼跃龙门",石头缝里一条鲤鱼奋力跃起,连眼睛、嘴巴都清清楚楚,让人不能不惊叹老天爷的手艺。我又凑近细看了两眼,觉得既像海豚,又像花瓣,旁边还有一只大乌龟趴着,简直是一幅热闹的水族图。再往前走,莲蕊峰的峭壁上贴着一只孔雀,尾巴长长地垂下来,头朝着莲花峰,像是跟新开的莲花说悄悄话,所以叫"孔雀戏莲花"。还有"龟兔赛跑",兔子睡在石头上,乌龟在下面拼命爬,可惜兔子怕是醒不过来了。此外还有飞天仙女,有站岗的武士,有个修眉扎髯的怎么看都像波斯人。一条大鳄鱼横在路上,穿山甲贴着岩壁向上攀,恐龙也跑进山里来凑热闹。海狮海豹海狗一时分不清,反正都是海里的。有只小狗最可爱,在后面使劲推着老主人爬坡,我看了忍不住笑出声来。最像的还是被称为"手机石"的三块石头,它们叠在一起,最上面那块活脱脱是一部带短天线的老式手机,若是十几年前,怕是要拿起来喂喂两声了。真是越看越有趣。
大约十点光景,到了莲花亭。这里是百步云梯的顶端,大家都在这儿歇脚。这里有个小卖部,小卖部里苹果卖到十块钱一个,老伴买了两个,贵是贵了些,但个头不小,咬一口,水灵灵的,也值了。以前听说山上东西贵,还不大信,亲眼看着挑山工们肩上挑着担子,一趟一趟汗流浃背、近乎于五步一歇的从下面挑上来,也就不觉得什么了。
笑也笑够了,歇也歇足了,可抬眼望去,鳌鱼岭横在眼前,高高的,还得爬。方才谈笑间的轻松顿时消散,那一瞬间,心里那点闲适便悄悄收了回去——真正要紧的路,还在前头。这时候想起一句老话:要想看黄山的好景,先得把自己的腿脚练好。
从莲花亭下去不到百步,便是黄山上很有名的百步云梯。磴道凿在石壁上,整整齐齐两百一十八级——这是老伴闲走间默数下来的,后来上网一查,竟一级不差。云梯的最险处坡度几近七十度,石阶像一匹垂落的素练,自高处斜斜挂下来,沉坠进茫茫云气里。中间没有一处可以从容驻足的平地,只能步步小心地向下挪移,脚掌紧贴石面,指尖扣着岩壁;若是向上攀登,更得屏住呼吸,一口气提在胸口,连喘一口匀气、歇一歇脚的余地也没有。风从谷底吹上来,凉飕飕的,像是催促,又像是提醒:此处不可久留。
云梯入口处,两块巨石巍然峙立,当地人称"龟蛇守云梯"。一方如蛇身低伏,石纹盘旋曲折;一方如老龟静卧,棱角圆钝稳重。橙黄色的石阶恰好从它们之间穿隙而过,仿佛天地特意留出的一道门径。
我站在云梯顶端那方窄窄的石台上,脚下便是万丈虚空。整条山道劈面展开,石阶一级级如刀削斧凿的直线,从脚边猛然扎向深谷,笔直、冷峻,不留半分余地。尽头没入一片苍茫,幽壑沉沉,像大地的裂隙,又像一只半阖的眼,噙着千年不散的云雾与风雨。
山间雾气正浓,一缕缕从谷底翻卷上来,绕梯缠阶,时聚时散。浓时,像一锅煮沸的乳白汤水,把大半石阶吞没得干干净净,只留脚下三五级湿漉漉的印痕;薄时,又随风撩开一角,露出石面冰冷粗砺的肌理——青苔暗生,水渍深沁,每道纹路都像是岁月一刀刀刻下的遗书。云雾随着山风的节律起伏,一吸一吐间,这条险道便活了,时而蒙面含羞,时而袒露峥嵘,缥缈里藏着森森寒意。
若此刻有人立在对面鳌鱼洞口回望,大约会看见这样一幅景象:一架石梯凭空悬着,斜斜地刺入翻涌的云海,梯身时隐时现,像一道搭向天穹的骨桥,横亘在半空,与群山遥遥对望。风过处,云开一隙,仿佛再往上踏一步,便能踩碎那层薄薄的雾幕,直跌进九霄里去——一眼撞见,心跳便要漏上半拍,魂魄也跟着那摇晃的石阶,在半空中荡了又荡。
那天就是这样:天地间只有雾,风,和脚下那条看不透底的、直直坠下去的梯。
当年电影《小花》里那场担架戏,听说就是在这拍的。我在手机里翻出那张剧照,刘晓庆在前,身子拄着台阶弯成弓,可见这坡有多陡。
老伴走在我前头,下了没几级台阶,忽然回过身来。风把她染过的头发吹得有些散乱,她抬手拢了一下,目光却定定落在我身上,说:"慢点,站稳了再下。"那语气,平平的,几十年都是这样,可那眼神里,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关切。
我心里倏地一热,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蓦地想起高林生那首歌,"想着你的人是我,牵挂你的人是我",从前听只觉得旋律好听,此刻搁在她身上,竟是字字入骨。
几十年了。出门在外,她总是这样——走在前头,走几步就回头,等我,叮嘱我小心。雨天怕我滑,雪天怕我摔,人多时怕我走散,人少时又怕我寂寞。我也总是应着:"哎,知道了。"从没说过一句好听的话,仿佛那些感激和柔软,都藏在日复一日的沉默里,理所当然似的。
这会儿,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发梢,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那句话忽然就涌到了嘴边——想说句"谢谢你",想说句"这些年,辛苦你了,这些都应该是我做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来。只是冲她笑了笑,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来,带着点笨拙的、不常表达的温热。
她也笑了,像看透了我没说出口的话,转过身去,慢慢往下走,脚步却比方才更稳了些。趁她转身前,我随手按下快门,留住了这一瞬间。随后,我一步一步跟在她身后,一边往下挪,一边心想,有些话,她都懂。
我抬脚迈上云梯向下的第一级台阶。鞋底沉沉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钝响。前后游人的步伐纷纷应和,此起彼伏地敲出"噔噔、噔噔"的清音,像石子投入空谷,激荡起层层回响,在幽邃峡谷间来回碰撞。山风裹挟云雾与松针的香气扑面而来,拂过鬓角,沁入衣襟,却吹不散心头悄然泛起的紧绷——仿佛石阶每向下延伸一级,胸腔里的弦便又被拧紧一分。
一级,两级,三级——脚掌实实在在踩在石面上,心也跟着稳了下来。老伴在前头走走停停,不时回身看我,见我脚步踏实,便又转身稳稳的往下走。
向下走靠着山崖内侧贴壁而行,栏杆时有时无。我一手攥紧登山杖,杖尖抵在石阶缝隙间借力缓冲;另一只手抓着栏杆或贴住粗糙冰冷的石壁,侧身向下挪动。岩壁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凿刻痕迹,指尖抚过,凹凸不平——那是旧时开山匠人一锤一凿留下的印记,每一道印痕里都封存着汗水与辛劳。
两百多级台阶,论数目不算漫漫长途,却也绝非抬脚便能轻松跨过的短程。年过古稀,筋骨不复壮年爽利,尤其下行比上山更费心神:每落一步,膝弯要细细承住力道,呼吸调匀,步子稳住,急不得躁不得。我这样不疾不徐,一级一级往下挪,才走出数十级,后背衣衫已被涔涔而出的汗浸得透湿。山风迎面扑来,冷飕飕贴着湿衣,凉意一层层漫上脊背,只觉浑身上下不自在。
我喊一声老伴,两人靠向岩壁,背贴冰凉石面,胸口起伏喘匀几口气。登山杖杵在石阶边沿,杖尖磕出一声细响。此时,我下意识抬眼,顺着石阶继续向下望去。
就这一眼,完了。
方才勉强维持的安定心境轰然塌陷。两条腿骤然发软,膝盖深处仿佛有东西往下坠,惊惧从胃底翻上来,顺着脊背爬到后脑勺。脚下原本还踩着浮云,可那云是一朵一朵的,忽然间云雾散开一道缝,万丈虚空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底——石阶窄窄的,一级叠着一级,像有人把天梯倒过来,一节一节往地心深处钉下去。每一级都沉,沉得仿佛踩上去就会塌陷;每一级都深,深得目光追不到底。那份压迫感不是慢慢涌上来的,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砸在胸口,闷得人连呼吸都短了一截。方才在山腰处那份从容,还没来得及收住,就被山风一把卷走,连影子都没剩下。
年轻时我是没有恐高症的。记得四十岁时走华山"长空栈道",脚下是近乎垂直的千米绝壁,大约三十厘米宽的木板,外侧只有一道铁链。人贴着崖壁走,风从谷底往上灌,心里却只有兴奋,甚至敢松开手去够崖壁上的野草。如今我觉得不是胆子变小了——是身体老了。大脑处理空间信息慢了,前庭平衡系统不听话了,顾虑一层叠一层,像往稳当的盘子里不停摞碗,终究要晃。恐高说到底不是害怕高,是害怕自己。
脚下山谷里,云雾翻卷奔涌,白茫茫的雾团像烧滚的水,咕嘟翻腾。石阶被云雾一忽儿掩去一忽儿露出,虚实交错。青石板在山阴幽光里泛着冷冷的青辉,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盯得久了,心底发寒,仿佛石阶也在无声往下沉,向着深不见底的幽暗缓缓落去。是台阶,却像梯子——搭在虚空里的梯子,每一级踩下去,底下都是空的。
我下意识向后微仰,脚跟朝后挪了半寸,后脊贴回岩壁,细密颗粒隔着衣服硌着背。明知身后不过是逐级而上的石阶,后退半步也拉不开与深渊的距离——可身体的本能从不听从理智。它自顾自往后缩,像受惊的猫弓起背。心底那个声音只是迫切地想要逃离,低低地反复说:别看了,往下走,闭着眼睛往下走。
可眼睛还是没敢闭上。望着石阶伸进雾里,一级一级由清晰而模糊,全然不见。忽然觉得,世上最可怕的不是一眼见底的深渊,而是那条明明知道通向你、却怎么也看不见尽头的路。
"怎么了?"老伴见我停在原地,目光裹着担忧。
我咽了咽发干的喉咙,稳住声线:"没事,缓一缓。"
老伴回身上了两级,伸手在我后背轻轻拍了两下,絮絮念叨:"别急,不赶时间。"她顺着我目光望去,说那龟蛇二石刚才路过时还像瞪人,这会儿倒像趴着打盹了。我顺着她指尖望过去,两块巨石默然蹲踞雾气里,棱角被水汽磨得柔和了几分,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竟松开一丝。
她知我并无恐高之症,只是眼前情景任谁都要起波澜。她不再多言,只在我面前站定,安安静静等着,目光像一潭不动的水。我右手扶岩壁,指尖一寸寸摸索过去,触到细密水珠,凉津津的,分不清是雾气凝成的潮润还是自己掌心的冷汗。她默默把登山杖腕带套在自己手腕上,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我扶着岩壁的手背上。那只手不暖,略显粗糙,骨节微凸,却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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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风声不息,云雾翻涌。我还在云梯高处,脚下是虚空,头顶是高远,胸腔翻腾着与自己角力的挣扎。明知这是下山必经之路,临阵的恐惧仍毫不迟疑攥住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活了七十多年,风浪见过不少,可站在这道石阶上,该抖的腿还是一样地抖。恐惧不跟你论资排辈——这不是阅历的失效,而是生命诚实的昭示:你不必羞愧,只需知道,你仍可以带着它,一步步落稳脚跟。
我站在这儿,已然挡住后来者去路。我收拢神思,深深吸一口气,把勇气一寸寸填入胸膛,毅然转身,踏稳脚下石阶,继续走向那低处、那深处、那必须由我亲历的下行路途。
只有真正一步步向下行走,才能体会到何为"险"。向上攀登时,眼睛望向高处,心中揣着山顶执念,每一步都是向目标的刻度,心有所向,恐惧便难以生根。可从顶端下行,一切不同——每向下踏出一步,目光便不由自主落入云雾深渊,抬眼是空,低头亦是空,四下虚无,仿佛行走在天地间一根细线上,没有依凭,没有托底。
云梯的石阶有几处很窄,仅容半只脚掌堪堪落下,容不得一毫走神。我死死盯住脚下一级一级石阶,连余光都不敢偏斜。因为只要心神一晃,脑海中便会浮现踩空跌落的画面。
呼吸早已乱了节拍,喘息又急又重。耳边唯有山风呼啸,与胸腔沉重的心跳交叠碰撞,擂鼓般震在耳畔,敲打着绷到极限的神经。每一秒都在与虚空引力对抗;每一步都是在深渊边缘,找回自己的重量。
向下走了一小半,原本柔和的山风骤然凌厉。风在石壁间撞击,低沉如山的念叨,仿佛在说:慢慢走,别慌。云雾被撕成碎絮,一团团飘荡飞旋。忽然一团浓雾扑面糊住双眼——眼前只剩白茫茫。说来也怪,双目被遮蔽后反倒暂时忘了险境,看不见也就不那么怕了。可耳朵变得格外灵敏:能听见风从谷底涌上,像有人在山腹叹气;能听见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慢,像敲一口老钟。难熬的是风忽然吹散云雾的一瞬——像猛地掀开面纱,悬崖之下毫无遮挡,幽深山谷赤裸裸铺展眼前,深不见底。景致忽隐忽现,恐惧随之涌来退去,反反复复。这比一直盯着深渊更熬人——每一次亮起,都要重新承受一次坠落的惊惧。
我停下脚步,回头留意身后同样行走在云梯上的游人。有人不敢面朝下方,索性转过身去,背对深谷倒着往下挪;有人紧贴石壁,双眼紧闭,一寸一寸往下蹭,每迈一步便停下来大口喘息。整条百步云梯弥漫着压抑沉静的气氛,没有说笑闲谈,只有风声和登山杖叩击石面的脆响。惶恐从脚底慢慢升腾,从胸口缓缓渗出,密密匝匝弥散在山风里,缠绕着每一级台阶,也缠绕着每一个人。没有人说话,人人都把自己锁进沉默里,独自与胆怯对峙——仿佛一开口,那点勉强撑住的镇定就会碎在风里。
我立于其间,心中生出感慨:原来不论平日里何等从容,一旦站在这天地造就的险境面前,心底那份畏惧便毫不留情浮现——它不因年岁而减轻,也不因阅历而退却。在山的威严面前,我们都只是凡身肉胎,一样小心翼翼,一样渴望平安落地。
行至云梯中下段时,我真的慌乱了。
石阶近乎垂直。
膝盖在抖。
理智说别低头。目光还是往下瞥了一眼。
心,悬到嗓子眼。
这一段的石阶陡得超乎想象,近乎垂直地垂落。两条腿的膝弯止不住地打颤,每挪动一步,浑身肌肉都紧紧绷住。谷底厚厚云雾翻滚涌动,黑沉沉铺展一大片,深不见底。环顾四周,前不着亭台,后不见平台。回头仰望,出发的顶端已被云雾包裹,仿佛从未站上过那处高地;向前眺望,石阶曲曲折折扎进白茫茫浓雾,通往龟蛇二石的终点隐没不见。进退之间,仿佛被隔绝于天地,孤立无援填满心口,四面唯有悬崖、石壁、狂风与云雾,竟生出无处依靠的茫然。
视线穿透云雾落回云梯入口那对龟蛇二石。方才准备下云梯时只觉生动有趣,此刻身在半崖再眺望,心境全然不同。它们安然不动,冷冷看着每一个步履狼狈的行人,不言不语,不施庇护。山石恒久,人间行人的悲欢惊惧,于它们不过是过眼云烟。
凛冽山风再度席卷,吹得衣衫猎猎作响,身体禁不住轻抖。我下意识伸手,指尖触到岩壁上斑驳的凿刻痕迹,粗糙石面摩挲指腹。奇怪的是,方才觉得那冰凉的凹凸只是石头的纹理,此刻再摸,竟隐隐生出一点温度——也许是掌心太烫了,也许是心里忽然有了依托。
纷乱的心绪安静了几分。
想到千百年前那些开山凿路的匠人。他们所处的凶险,比今日的我艰难百倍。没有防护完善的栏杆,没有平整安全的落脚之地,仅腰间系一根粗麻绳,悬空吊在百丈绝壁之外,脚下便是万丈深谷。手中只有铁锤铁凿,靠血肉之躯,一下又一下敲击坚硬岩石。汗水滴落在山石上,转瞬被山风蒸发。劳苦无人体恤,艰险无人分担,死亡时时潜藏身旁,可他们从未退缩半步。
反观自己,脚下是前人耗尽心血开凿的石阶,身边有栏杆可以扶持,亲人就在身后相伴,仅仅顺着现成道路行走便心生胆怯。这点畏惧,在先辈的付出面前,实在不值得放大。心里那份惶惑稍稍平复,多了几分前行的底气。
越是向下,双腿越发绵软。人天生惧怕高处失重的压迫感,每迈一步都要在心底说服自己,压制身体本能退缩的念头。精神高度紧绷,全部注意力交给脚下方寸石阶,不敢有丝毫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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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一寸一寸熬过最凶险的中下段,双脚终于稳稳踩在云梯最末一级台阶上。脚下便是龟蛇二石把守的云梯出口。双脚落地那一刻,身体依旧是僵硬的——紧绷多时的神经迟迟不能松弛,肌肉还维持着高度戒备的状态。
我缓缓转身,抬首回望高山。百步云梯静静横卧在陡峭悬崖间,云雾依旧萦绕流转。方才下行途中步步惊心的感受一股脑涌回脑海,每一处细节都清晰无比,难以忘却。
下完最后一级台阶,那龟蛇二石已隐入山壁阴影里,百步云梯高高悬在身后,像一道刚被走下来的天梯。前路转弯是一平坦处,对面高处鳌鱼洞的轮廓隐约可见,风从那边吹来,带着松涛和露水的味道。老伴在前面站住,等我走近,递来半壶水,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沁到心里,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掌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是握了太久石栏、又松得太快的那种抖。她大概早看见了,只是不说破,等我自己缓过来。我拧好壶盖,抬头望向鳌鱼洞的方向,风又吹了一阵,潮润润的——像是山路在替我喘匀气。
"吓着了?"她看着我的模样,轻声开口问道。
"有点恐惧感。"我没有逞强,老老实实坦然承认,"往上爬不算难,往下走才是真要命。"
她闻言浅浅一笑:"我也有点,不过,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我也跟着笑了一笑,只是那笑容多少带着几分勉强。刚刚从惊心动魄的险道脱身,心底那一份震颤还没有完全消散干净。
又走下数级台阶,到达一处大一点的平缓之处,我停下脚步,没有急着赶路。弯腰放下行囊,在边石上靠了片刻,等气息彻底平顺。周遭游人来来往往,有人刚刚从云梯之上下来,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也有人满怀好奇,向着云梯入口走去,准备亲身去体会那一段峭壁险途。世间行路大抵皆是如此,有人历尽艰险走出来,有人满怀憧憬往里去。
此时,我静静伫立在云梯的最底部。山风一路呼啸而下,到了此处却仿佛耗尽了力气,威势尽敛,只余下低沉的余响,在石壁间徘徊。四处漫游的云雾也渐渐退散开去,像被光线轻轻拨开的面纱,露出天光来。
金色的阳光从云层的裂隙间一束一束地倾落,像谁在空中缓缓倾倒着光尘,铺在湿漉漉的石阶上——那些被风雨磨去棱角的石面,光影错落,斑驳如旧书页上褪色的字迹。每一级石阶都沉默地承载过无数次日出日落,也承载过方才我一步步丈量上去的脚步。
我抬起头,顺着那道陡峭的巨石仰望上去——那一百多级石阶就那样劈开山体,如一道凝固的闪电,直指天穹。方才躬身攀爬时,我只觉它是路,是喘息间的下一级台阶;此刻站在它的下部回望,才忽然觉得它更像一段被山风刻出来的岁月,一段让人一步步读懂敬畏与执念的陡峭诗行。万千思绪在心底翻涌,却都不急着落地,只是静静悬在那里,和山间的光一起,慢慢沉淀。这一段百步云梯,从来都不单单只是黄山群山中一段供游人游览观光的石阶道路。双脚站在云梯出口,仰望高处那条悬于崖壁的长梯,我仿佛隔着悠悠岁月,与古时候开山修路的匠人遥遥相望。
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一部分,是为了活下去。大山阻隔交通,山中出产的物产运不出去,换不来钱粮,家中妻儿老小就没有糊口的口粮。开山凿路,是谋生的手段。另一部分,是为了后世行路之人。他们心中揣着朴素念想,希望后来的人不必再徒手攀岩、攀援绝壁,能够踏着凿出来的石阶安稳登山,有机会亲眼看见藏在险峰之上、黄山独有的绝世风光。说到底,心底存着对这片大山深沉的热爱,凭着一股质朴、执拗、不肯屈服的初心,在原本无路可走的绝壁之上,硬生生凿出这样一条人间天梯。
反观我自己,不过是安安稳稳行走在他们耗尽生命心血开辟出来的道路上,尚且被险境吓得手心冒汗、双腿发软。和那些开山先辈的坚韧无畏相比,我这一点恐惧,实在渺小得近乎可笑。
很多时候,我们总在赞叹山川风景壮丽,沉醉于云海奇峰带来的震撼,却常常忽略脚下每一寸山道都沉淀着先辈的血汗。山水风光固然天成,可若是没有一代代人舍命开拓,寻常世人根本无缘登临这些奇绝险境。百步云梯,既是自然造就的奇景,更是凡人力量镌刻在绝壁之上的丰碑。山石不会言语,可每一道凿痕都在无声诉说过往的故事。
我俯身背起行囊,转身继续向着前方路途走去。山风轻缓地推着我的后背,像是有人在身后无声地送了一程。往后若再遇低谷,我大概会想起黄山悬崖上那一架百步云梯,想起云雾之间那个手抖着、却仍一级一级往下走的自己,也想起身前身后那道始终安稳的目光。山路还长,天海还在前头,走快有走快的兴致,走慢有走慢的福气。脚下这道石阶,走着走着,竟也走出了几分相扶到老的滋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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