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竹在办公室见到美美时,正低头翻着一叠卷宗。卷宗上“王建军涉嫌贪污受贿案”的字样黑得刺眼。

  美美穿一身熨帖的米白色连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的细纹藏不住仓促。“秀竹……”

  秀竹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王建军的案子,目前由我负责。”

  美美没坐,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说,案子到了你手里。”

  秀竹的目光落在美美鬓角的一缕白发上。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夏天,在高中的槐树下,美美踮着脚替他摘槐花,辫子上的红蝴蝶结蹭过他的脸颊。

  那时他们总在一块儿。秀竹是班里最穷的学生,穿布鞋,啃红薯;美美是公社干部的女儿,穿的确良衬衫,书包里总有水果糖。

  班里的男生私下里笑他们,说秀竹是“保尔”,美美是“冬妮娅”。秀竹听了总脸红,会把攒了半个月的粮票换两个白面馒头,偷偷塞给美美——他知道美美家里条件好,她总说食堂的玉米饼子剌嗓子。有一次美美接过馒头,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煮鸡蛋,塞他手里:“给你补脑子。”

  那时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他拼命念书,想考去北京,等毕了业就回来娶美美;美美总趴在课桌上看他做题,说等他去了北京,她就写信,一周写一封。

  秀竹到底落榜了。

  回村那天,美美来送他。美美忽然哭了:“秀竹,你别放弃。”

  他没敢看她的眼睛,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很远,听见她在后面喊:“我等你!”

  他没回头。他知道,他没资格让公社干部的女儿等一个种地的农民。

  他扛起鐝头下地,种麦子、种玉米,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美美写过几封信来,他都没回,把信压在枕头底下,夜里睡不着时摸出来看,看她写学校的事,写想他,眼泪总把信纸打湿。

  再后来,征兵了。秀竹报了名,穿上军装离开村子。

  在部队的日子很苦,秀竹肯拼,训练总是第一个冲上去;也肯学,熄灯后还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书。

  没多久,他收到了美美的信:“秀竹,我们算了吧。我爸妈不同意,厂里也总有人说闲话。你好好在部队干,别惦记我了。”后来他才知道,那时候美美爹已经给她物色了对象,是县工业局的科长,也就是后来的王建军。

  秀竹在部队待了二十年,又转业回了地方,进了检察院。他很少回乡里,偶尔听人说,美美过得很好,王建军从科长升了经理。

  直到去年,王建军的案子报上来。秀竹看着卷宗里王建军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公款的证据,一页页翻过去,心里没什么波澜——这些年他见了太多这样的事。直到今天,美美找上门来。

  “秀竹,”美美忽然蹲下去,捂住了脸,“我知道错了……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我那时候年轻,怕穷,听了我爸妈的话……建军他不能有事啊,他要是进去了,我跟孩子怎么办?”

  秀竹叹了口气:“案子要依法办,我帮不了你。”

  “你怎么能不帮我?”美美猛地站起来,眼睛红得像兔子,“当年你对我那么好!你忘了你给我带的白面馒头了?你说过会保护我的!”她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到秀竹身上,身上的香水味混着哭腔扑过来,“秀竹,我知道你还念着我……只要你肯帮建军,我……我今天就留下来陪你,报答你,好不好?”

  秀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鬓角的白发,那些被压在心底的年月忽然就翻涌——掌心的煮鸡蛋,槐树下的蝴蝶结,还有那些信,混着她此刻的哭声,撞得他心口发烫。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胳膊,把美美抱住了。

  怀里的人很瘦,肩膀硌得他胳膊发疼。美美愣了愣,随即像个孩子似的往他怀里缩,哭声更响了,眼泪浸透了他的衬衫前襟。秀竹的眼泪也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

  不知过了多久,他用力擦了擦眼睛,把眼泪抹干净,轻轻拍拍美美的肩膀,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过去那么久了,还想这些干啥?”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美美还在哭,只是哭声小了些。

  秀竹绕过她,往门口走。手碰到门把手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抽噎声。他没回头,拉开门,大步迈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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