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读到“夜雨剪春韭”,是在吴伯箫的《菜园小记》里。那时我还是个初中生,扑面而来的宁静田园气息,却让自幼长在乡下的我们,深深觉出一种浪漫——原来日子还可以这样过,这样有诗意。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家里清寒。来了客,母亲便让我去后山的岩缝里摘些韭菜。那韭菜细瘦,却香得野。一碗滚烫的韭菜面端上来,已是倾尽所有。客从远方来,一碗面,两双眼睛,宾主尽欢。
后来大学毕业,独自一人从武汉到广东打拼。欢笑有过,忧伤也有过,可梦里最清晰的,还是睡在上铺的兄弟——一起打牌,一起晨跑,一起在课堂上挥斥方遒。
无意间买了一套《四库精华》,翻开才见杜甫的《赠卫八处士》。从头读到“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忽然怔住。原来那郁积在胸中许久、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杜甫早已替我说尽。离愁别绪,自古亦然。
读到“儿女罗酒浆,问客来何方”时,竟生出一种恐慌。朋友要成家了么?要做父亲母亲了么?我呢?独在异乡,举目无亲,情归何处?那种迷茫,对少不经事的我或许只是朦胧,却实实在在地,萦绕了许多年。
论艺术,《赠卫八处士》大约及不上《登高》《望岳》,可我就是说不出的喜欢。与家国无关,与格律无关,只是那份淡淡的期待,久别重逢的浪漫,对友人家室有成的羡慕,对自己前路的忧虑——这些,都成了我人生里再不能忘却的情怀。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比起“金陵弟子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的豪迈,这种连绵不绝的感伤,反倒更让人割舍不下。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离愁,欲说还休,究竟如何安放?
大约,也不必安放。就让它如夜雨一样,落在春韭上,落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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