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办公室只剩我这一盏灯还亮着,光在桌面上切出一道发白的印痕,像一页被裁开的纸的边沿。我把红笔搁下了。桌上摊着四份需要“格式统一”的材料,行距要从1.5改成1.25,页边距从2.5缩到2.0。我已经改完了三份,还剩一份。手停住了。不是因为太累,是因为我看见自己无名指内侧被纸页边缘割出了一道极浅的口子,血已经干了,不疼。
还有一份平时成绩单没有找到。名单上那个学生叫赵航,2019级,缺三次平时记录。我必须找到它,否则整摞材料要被退回来。我把手伸进那个贴着“待补”标签的红色收纳箱。里面的纸页已经发软了,像被水泡过又晾干的,边角卷曲,纤维松散。我翻到第三层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
我把它抽出来。牛皮纸封皮,磨得发白,右下角有一小块深色的印迹,不知道是水渍还是茶渍。我把它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教师资格证,2018年的。
我翻开它。照片上那个姑娘穿着白衬衫,马尾辫扎得很高,额头光光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弧度。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时候我刚研究生毕业,考试前一天还在改论文致谢,进考场前手心全是汗。取到证那天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确认了三次“合格”那两个字确实印在纸上。
我把证书合上。办公桌上那摞材料最上面一张,是明天要交的“试卷复查情况说明”,格式要求1.5倍行距,页边距2.0厘米。我把它掀开一角,让那本证书立在台灯旁边。证书翻到内页,照片上那个姑娘面朝我。
我关了电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证书立在两摞材料中间,像一个还没想好要不要开口说话的人,只是先一步走到了队列前方。门在我身后合上了,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走廊的声控灯为我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我的影子落在地砖上,没有比来的时候更重,也没有变轻。但口袋里多了一个硬壳的小东西,它隔着衣料贴在我腿侧,像一页被合上了很久、终于被人重新翻开的书,书脊处还有一点点暖,不知道是灯光烤的,还是纸本身还留着自己最初被印出来的那点余温。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