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往下沉,老两居的卧室裹在发灰的暗光里头。半拉的旧窗帘耷拉着,林慧躺在病床上。高位瘫了七年,腿是一点儿使唤不动,可上身、两只手利索着呢,端个水杯,拿个手机全都没问题。床头柜搁着玻璃杯,还有她那台旧手机。客厅传来轻悄悄的脚步声,是她丈夫张诚。
四十四岁的张诚,街坊四邻提起来,全都挑大拇哥。守着瘫了的媳妇,七年没撒手,实打实的顾家汉子。可谁也不知道,这份日子早把他熬干了。外头还有个李雯,等着他。
他斜倚在卧室门框上,低头扒拉手机,屏幕那头是李雯。指尖敲字的时候,脸上难得松快几分。可一抬眼瞅见床上闭着眼的林慧,那点舒坦劲儿立马没了,只剩一身乏,心里头还拧巴。犹豫了好久,他长叹一口气,就这么着吧。他打兜里摸出安眠药板,抠出药片搁纸巾上,捻成细粉,倒进玻璃杯,兑上清水晃了晃。药粉融得干干净净,瞅着就是一杯白水,半点儿破绽瞧不出来。
他走进卧房,林慧闭着眼似乎在想着什么事儿。他没打搅她,轻轻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深深瞅了林慧一眼,似有不舍。还是蹑手蹑脚退出去,把门带上。一屁股坐客厅沙发上,抬腕看表,耐着性子等。
屋里头,林慧缓缓睁开眼,眼眶红着,她决心已下。她慢慢转过上半身,伸手摸过枕边手机,调好了角度对着自己,点开录像。声音不算大,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瘫痪七年,张诚,你守了我七年。我欠你太多。病痛太苦,我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张诚,那天你把手机放在我床头柜上,去给我端洗脸水时,我无意中看到了你的微信。她挺好的,你们一起好好过日子吧。”
录完,她把手机塞枕头底下,手往身子底下摸,摸出提前备好的安眠药,费劲送进嘴里咽了下去。嗓子干得火烧火燎,她伸手够床头柜那杯水,两手捧起来,一仰脖全灌进去。
两份药一块儿上头。林慧眼神一下子散了,胳膊耷拉下来,脑袋歪在枕头上,没气儿了。屋子静得吓人。
客厅挂钟滴答滴答地响。张诚掐着点儿,站起身推开卧室门。月光顺着窗帘缝溜进来,落在病床。他伸手探林慧鼻息,指尖一凉,猛地缩回来,倒抽一口冷气:“……结束了。”
他慌忙拿起林慧的手机,压根没翻文件夹,自然没瞧见里面那段录像。点开文档,用全拼敲遗书:“我不看多年瘫痪病痛折磨,自愿选择离开人世。感谢张诚你多年不离不弃照顾,下辈子还做你的老婆。”
存好文字,张诚拨通报警电话,故意压着嗓子,装出哭腔:“警察同志,劳烦过来一趟,我媳妇,她自寻短见了。”
按规程先是辖区派出所民警来到现场,他们拿不准,打了刑警队的电话。
葛队五十出头,稳当老道,带着年轻警员周萍进了卧室。法医初步勘验认定是服了过量的安眠药致死。周萍发现死者被角下的手机,拿起来翻看,一眼就瞅见那份文字遗书。划着划着,她手一顿:“葛队,这儿还有一段今儿刚录的视频!”
葛队皱起眉头,心里犯嘀咕:既然录好了口述遗言,何苦再多此一举,敲一份文字遗书?
这里多半有猫腻。
讯问室灯惨白。葛队盯着张诚:“这份打字的遗书,是你伪造的吧。”
张诚心里发慌,硬着头皮搪塞:“不,是她自己打的。”
“那好,你就照着这个遗书打一遍。”
周萍递给他一张打印好的遗书,张诚在自己的手机上敲打,很快打完了。
葛队接过他的手机看,“很熟练嘛。”
张成有些心虚:“哦,平时打字就快。”
葛队看看张诚说:“你没注意吧,遗书上错了一个字,不堪打成了不看。”
张诚:“她当时心情不好,没注意看吧。”
葛队:“这是一个常识问题,用全拼打字,首选是不看,你当时慌乱也就没仔细检查。在这里你就打对了。”
“这不能说明问题,她就不可能出错吗?”张诚在辩解。
“我们调查过了,你老婆曾是录入员,一直用5笔输入法打字,屏幕直接会显示不堪,而且她既然用语音留言录下了遗嘱,还有必要另打一份吗?”
“这……”张诚无言以对。
“床头柜那杯水里,是你搁的药。说说吧。”
张诚那道心理防线,当场塌了。肩膀一垮,嗓子发颤:“是我……我把安眠药碾碎兑水里。弄完我就在客厅等着,是我害了她。”
“有件事你可能没有想到吧?”
葛队点开林慧的手机,屏幕微光映着张诚的脸,林慧的声音又一次在讯问室响起。
“我瘫痪七年,张诚,你守了我七年。我欠你太多。病痛太苦,我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张诚,那天你把手机放在我床头柜上,去给我端洗脸水时,我无意中看到了你的微信。她挺好的,你们一起好好过日子吧。”
张诚浑身一哆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她……她本来今天就打算走?她是想成全我?”
这事儿猛不丁砸过来,他扛不住了。两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钻出来。
葛队语气平平,道出这桩案子最堵心的实情:“她已经吃下自己准备好的安眠药。你往杯子里下的药,不过是催了一把。她以自杀想要成全解脱你,而你处心积虑策划谋杀。命运残酷地将善恶两个意念,重合在了同一个夜晚。。”
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张诚呜呜地低声念叨:“我到底干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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