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漫过城市的轮廓,我推开窗,最先接住的不是中秋的凉风,是沾在窗棂上的一滴白露。
早起后,打开窗户准备透透气,不知不觉的打了寒颤,同时手指尖刚触到窗外边的那点凉意,整个人就从残留的伏天余梦里惊醒过来,回头翻开日历,看到日历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今日白露。白露是二十四节气里第十五个节气,也是秋天走到第三个节点的信号,老辈人常说:“白露秋风夜,一夜凉一夜。”还有一句谚语,说“白露野鸭飞”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今年出生的小野鸭,到了白露就回自己飞翔了。在黑龙江地域的山区里,前面的农谚,从来都准得像刻在日子里的刻度,当然在都市里和平原地带,气温还是比山区的温度有很大区别的。黑龙江省地域广阔,南北温差很大,比如现在的漠河可能就有霜冻了,可是在牡丹江市的东宁,气温还在零上25到27度左右,夜晚温度稍微凉一些。牡丹江市区的温度比起漠河还是高很多的,这是地理位置不同的差异,漠河到牡丹江市的南北距离有一千多公里……
从前我总觉得,白露的名字里藏着古人最浪漫的观察。《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写到:“水土湿气凝而为露,秋属金,金色白,白者露之色,而气始寒也。”暑期里蒸腾了一整个夏天的水汽,到了夜里被山风一裹,就安安静静的落在了草叶上。每当白露节气到来,田野里的植物叶片上,在晨光里泛着瓷白的光,“白露”两个字,就这么从田间地头的日常里长了出来。我在老家时,住在乡下的老宅院里,白露节气到来时,顺着院门外的土路往村外走,裤脚没走几步就被露水打湿了小半截。路边蒲公英的叶子上托着满满一层露,脚边的马莲草尖上,每一颗露珠都裹着刚升起来的淡金色朝阳,风一吹就顺着叶边滚下来,砸在泥土里没声没响,只留下一点潮润的印子。田埂上的狗尾草也沉了不少,穗子上挂着的露水珠把草秆压得微微弯着腰,像小时候放学路上,蹲在田边摘狗尾草编小兔子的我,指尖一捏,满手都是凉丝丝的水汽。
都市的白露三候,从来都不用翻书去查,抬眼就能看见。一候鸿雁来,前几天抬头看天的时候,就已经看见雁阵排着整整齐齐的人字,从山顶上慢慢的往南飞,翅膀扫过的风里,都带着往南迁的从容。它们飞得不急,飞一阵就落在稻田边的空地上歇脚,村里的老人说,大雁歇过的地方,来年的庄稼准能长得旺。二候玄鸟归,屋檐下住了一个夏天的燕子,这几天也少见了,前几天还看见它们在电线上挤成一排,叽叽喳喳像是在开迁徙前的动员会。没过几天,再去看看燕子窝,它们早就悄无声息地飞走了,只留下空空的燕窝,在房檐下等着来年春天再热闹起来。三候群鸟养羞,林子边上的麻雀、花喜鹊,这几天都忙得脚不沾地。这些鸟把草籽、树果、掉在地上的玉米粒,都被它们叼回树洞里藏起来,“羞”通“馐”,这些攒起来的食物。这就是它们留给冬天的珍馐,连鸟都知道顺着时节过日子,这是黑土地上人们,和所有动物最简单的生存智慧。
来到都市的郊外,顺着田间小路往稻田的方向走,风里的香就慢慢变浓了。郊外的黑土地上,白露正是最忙的时节。坡地上的谷穗子沉得直往下坠,高粱红得像举着一把把小火把,田埂上的大豆荚早就鼓得圆滚滚,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像是在跟地里忙活的农人们打招呼。附近村里的农人,天刚蒙蒙亮就扛着镰刀进了田地,据说是“白露天气晴,谷米白如银”。这几天要是能连着晒几个大太阳,收回来的谷子碾出米来,颗颗都透亮。菜园子也到了收尾的时候段早种的白菜已经把叶心裹得严严实实,青萝卜的缨子长得旺,埋在土里的根茎早就憋足了劲儿往大里长。再过个十天半月的,就能拔出来腌一缸酸辣爽口的萝卜条,一整个冬天的下饭菜就有了着落。果园里的梨树和李子树,果子红得透亮,摘一颗塞进嘴里,酸得人一皱眉后味里又裹着淡淡的甜,这是白露季节里独有的味道,市区里的超市里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我沿着牡丹江的防洪大堤慢慢走着,江面上的风比田埂上更凉一点。岸边的江堤下长了一片好多的芦苇,从前只在《诗经》里读过“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站在这里才懂了千年前古人看见的是什么景象。芦苇的叶子上挂着白蒙蒙的露,风一吹就顺着叶脉往下淌,苇穗子刚抽出淡白的绒花,几只白鹭从苇丛里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沾着的水珠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江边的柳树叶子还没有黄,只是绿得比夏天深了一些,树皮上的纹路里都浸着凉气,我靠在树上歇脚,忽然想起杜甫那句诗词,“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年轻的时候在老家县城里工作,也见过白露时节的露水,如今在异乡总感觉这里的一切,都不如家乡的那般清透。原来不是别处的月亮不够亮,是脚下踩着的黑土地,藏着我们从小到大所有的烟火记忆,连风里的味道都是熟悉的,也许这是我对故乡的思念吧。
顺着江堤往城区走,路过郊外一个平房区,看见一位大婶子正在自来水池边洗青菜,篮子里面装着刚从自家园子里摘出来的大白菜和白萝卜。我走过去问她,您这是自家园子里种的菜吗?她告诉我说:“是的,这是我们老宅园子里种的青菜,一个夏天青菜都吃不完,有豆角、茄子黄瓜和西红柿等,过伏后又种了大白菜和萝卜等等。”我听后特别的感慨,此时回想起来在老家住平房的时候,自己家里前后院也有一块园子。每年开春,我都栽种好多的青菜,黄瓜茄子和豆角,还有西红柿等等,整整一个夏天,自家园子里的青菜都吃不完,有时还送给亲戚和邻居吃。如今可到好,住进楼房倒是很省心了,可是,要吃点青菜必须去市场里买,而且青菜的质量和价格只能听卖家说了算,自己只管掏钱。
在不知不觉中,回到自家住小区的楼上,看见老伴儿正蹲在厨房里,把早上刚买的大葱捆成一小捆,放在窗外栅栏下晾着。窗台上摆着几个刚从仓房里拿出来的秋梨,皮色黄澄澄的,表皮上还沾着点晨露。她笑着说晚上要熬梨汤,放上银耳和去年存的秋木耳,喝下去润润嗓子,这白露一过,天干得快,不喝点润的,出门走一圈嗓子就发紧。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在忙活着,风卷着小区院外远处的稻花香飘了进来,房檐下挂着的红辣椒串被吹得轻轻摇晃,遥望远处的山影在薄雾里露出浅淡的轮廓,这时我忽然就觉得,白露这个节气,从来都不是书本里冷冰冰的文字。白露节气在自然界里,虽然无声无息,但是天气的温暖和自然现象,在人们的生活中表现得特别明显,而且是人们看得见,摸得着的现象。
白露是牡丹江城区和郊外清晨草叶上的一滴露水,是故乡稻田里弯着腰收割的身影,是大雁划过天际的一声长鸣,也是黑土地上一辈辈人顺着时节过出来的踏实日子。它没有清明的雨那么缠绵,没有冬至的雪那么凛冽。它就像我们这些走到人生秋季的老人,褪去了年轻时的燥热和莽撞,多了几分通透和从容,把所有对土地的眷恋,对故乡的深情,都悄悄凝在这一颗晶莹的白露里,安安稳稳,落在每一个平凡又滚烫的日子里。每年都有白露这个节气,相互差别不过一两天,季节变化是永恒的规律,而我们的人生只有一次,从生到离开,可能要经历过数十个白露,最后还是会离开的,这是自然规律不可抗拒。
白露节气是秋天的一个季节,我们的人生也有春夏秋冬,只不过是和真正的节气有所不同,因为人生的季节变化不会因为自己的意志而确定,所以,我们要珍惜每一天,把健康和快乐融入人生的四季里。让白露这个节气,漫过都市的秋晨,也漫过人生的每个清晨。





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