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磕头三响

  那天夜里,三只筏子上的汽油全部安全转移到了下游的隐蔽仓库。

  王信臣一个人坐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到了天亮。他脸上有水、有泥,额头上磕伤的地方结了血痂。赵山河后半夜赶到的时候,给他带了件干衣裳和一壶热水。王信臣接了,放在膝盖上,没有穿也没有喝。

  "王师傅,"赵山河蹲在旁边,"回吧。"

  王信臣没有动。他的眼睛看着河面,河水在黑夜里泛着碎光。风小了些,雪也停了,天边隐隐有了一丝灰白色。

  "他走的时候没松手。"王信臣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赵山河没有说话。

  "那个桶是他拽住的。他要是不拽,桶翻下去,汽油漏了,整条筏子都得烧。我们五个人,一个都活不了。"

  王信臣说到这里停了很长时间。赵山河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他还欠我一顿酒。"王信臣说,"前天说好的,这趟回来,他请我喝他埋了五年的老酒。"

  赵山河站起来,把干衣裳披在王信臣身上,热水壶放在他手边。

  "王师傅,"他说,"贵叔的酒,等打完仗再喝。"

  王信臣慢慢抬起头,看着赵山河。年轻人的眼睛里有一团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着的,很亮。

  天终于亮了。第一缕光照在黄河水面上,水面泛着金红色的光。贵叔消失的那段河道,浪花还在翻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王信臣站起来,把干衣裳穿上了。热水壶揣在怀里,捂着他的胸口。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黄河。

  "老贵,"他低声说,"你歇着。剩下的路,我来走。"


  第二十一章 最后一条电文

  山口知道自己暴露了。

  从那个穿海关制服的林守诚第二次路过他铺子门口、目光在他手上多停了一瞬开始,他就知道了。干了三年情报的老特务,这点警觉还有。

  三天前他发出了那条加密电文:"河口油料高度集中,大筏已备,疑似即将水运。建议空军侦察。"电文发出之后,他就该撤的。但东京回了一封加急指令:"继续侦察,确认水运路线及下游仓库坐标。"

  他没能撤。现在想撤也来不及了。

  山口把电台拆成零件,分三个包裹藏好。一个塞在炕洞里,一个埋在后院的马粪堆下,一个缝进了一件翻毛皮袄的夹层。他换了一身更破更旧的衣服,把脸上抹了灰,头发抓得更乱。正准备出门,门被撞开了。

  赵山河先进来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一把铁锹,锹刃上还带着泥。他后面跟着赵秀兰,瘦小的姑娘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晃,照得她脸色发白。

  "你……"山口喊了一声,用本地口音,"做啥闯人屋?"

  赵山河没理他,目光扫了一圈屋子。炕上、灶台、墙角,他在找什么,但不知道具体在哪。赵秀兰举着灯,走到墙边那件翻毛皮袄前,停住了。她用脚踢了踢那件衣服,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

  "哥。"

  赵山河两步跨过去,一把抓起那件皮袄。沉得出奇。他撕开夹层的线缝,一个油纸包滚了出来,落在地上"咣"的一声响。

  山口猛地往门口冲。赵山河比他快,铁锹横过来,把他绊了个趔趄。赵秀兰扑上去死死抱住山口的腰,嘴里喊:"来人!快来人!"

  巷子里响起脚步声。住在隔壁的读书社社员冲进来三个,七手八脚地把山口摁在了青石板上。赵山河蹲下来,从那堆油纸包里翻出一台拆散了的短波电台。零件不大,但件件精巧,一看就不是本地货。

  "赵老板,"赵山河把一块电路板举到山口眼前,"这个,你解释解释?"

  山口被按在地上,脸贴着青石板,嘴角却慢慢咧开了。他忽然用纯正的日语说了一句话,谁也没听懂,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语气里的得意。

  赵山河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已经晚了。"

  一小时前,山口用备用的微型发射器发出了最后一条讯息。那东西只有巴掌大,藏在灶台的一块砖后面。讯息只有五个字:"河口,大量油。"


  第二十二章 白褂子挥在北坡

  赵山河把山口押到海关分卡的时候,林守诚和沈怀远已经在调兵了。

  "堵住镇子四个门,"林守诚对保长说,"所有人不许进出。镇上所有外来商客集中到关帝庙,挨个盘查。快。"

  保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平时走路慢吞吞的,今天跑得脚不沾地。一炷香的工夫,河口四门紧闭,街面上巡逻的人多了三倍。刘掌柜带着车马店的伙计们,把铺子里的狗都放了出来,拴在巷口叫。

  沈怀远站在分卡院子里,看着堆在墙角的物资,还有一百多桶汽油没来得及转走,码在张耀祖祠堂的三间大屋里。下半夜了,再运一趟,就只剩最危险的几十桶了。

  "王信臣呢?"他问。

  "在码头。"林守诚说,"筏子已经准备好了。但天快亮了,走水路太扎眼。"

  沈怀远抬头看天。四更天了,东边隐隐有光。冬天的夜长,但再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

  "天亮之前再走一批。"他说。

  "沈专员,"林守诚看着他,"日特的口供还没审出来,不知道他消息送没送出去。现在走水,万一引来了。。。"

  "那就更要走。"沈怀远打断他,"留在这儿就是给人炸的。能运多少运多少。林主任,你留镇里组织疏散。赵山河,你跟我去码头。"

  他出了分卡大门往码头方向跑的时候,赵山河从后面追上来,拉住他的胳膊:"沈专员,让我妹带人去祠堂搬油桶,我跟你去码头。"

  沈怀远点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黎明的街道上奔跑。巷子里的狗叫成一片,有人从窗户探出头来看,又缩回去了。

  河口在打仗前醒来。以一种它从未有过的方式。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李老栓扛着锄头出了门。

  他住在镇子东头最边上的一间土坯房里。三间屋,住着他们两口子和一个十岁的儿子。穷是穷了点,但日子过得本分。他平时话不多,在镇上属于那种"谁也说不出他有什么本事、谁也找不出他有什么毛病"的人。

  今天他本来要去北坡那块地里挖冬苕。那地他种了二十多年了,每年入冬前要翻一遍,来年开春才好下种。他扛着锄头,沿着田埂慢慢走。天上飘着薄薄的云,东边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亮了。

  他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从庄浪河谷的方向来,越来越近。起初像闷雷,后来像有东西把空气撕开了。李老栓抬起头,看见三个小黑点从河谷上空钻了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他认得那个东西。镇上贴过防空宣传画,画上画着日本人的飞机是什么样。去年日本人炸兰州的时候,有人在镇上的鼓楼上挂了一口铜钟,说听见飞机来就敲。后来一直没敲过。

  今天那钟响了。当——当——当——急促的,一声挨一声,把整个河口都惊醒了。

  李老栓扔了锄头往回跑。他跑了几步又停下。他看见那三架飞机正在拐弯,机翼一侧,正对着镇子的方向。他看不清镇上的人,他离得太远了,但他知道那三间大祠堂里还堆着没运走的汽油桶。

  他知道那些油桶要是炸了,半个河口都没了。他儿子还在家里睡着。

  李老栓转身往开阔地跑。他把身上那件白粗布褂子脱了下来,举在头顶拼命晃。北坡是片空地,什么都没有,只有秋天的苞谷茬子还留在土里。他站在空地中央,朝着天拼命挥舞那件白衣裳。他跳着,喊着,也不知道自己喊的是什么。

  飞机果然看见了。领航的那架偏了航向,朝他俯冲下来。机枪声撕裂了天空,子弹打在他脚下的土里,溅起一溜溜的黄烟。李老栓还在跑、还在挥那件白褂子。第二架俯冲下来了。

  然后就是火光。巨大的爆炸声把钟声都盖住了。一团火球从北坡升起来,黑烟滚滚地往天上翻。河口的人都看见了。站在码头上的沈怀远看见了,祠堂前搬油桶的赵秀兰看见了,趴在关帝庙台阶上被五花大绑的山口也看见了——那日本特务抬起头望着那团黑烟,脸上的得意忽然就没了。

  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码头上的那些狗还在狂吠,声音凄厉。

  日机扔完了炸弹,掉头飞走了。北坡上的火还在烧,黑烟弥漫了半个天空。李老栓的媳妇从屋里冲出来,光着脚往北坡跑,一路跑一路喊她男人的名字。那喊声在清晨的镇子街道上回荡,听得人心里发颤。

  镇上没人哭。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看着北坡的火光。过了很久,才有个小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二十三章 刀疤脸来了

  日机飞走不到一个时辰,郭大疤带着他的人从西山梁子上下来了。

  十二个人,全副武装。郭大疤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那杆老套筒,腰间别着盒子炮。他一路没说话,走到镇子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镇门敞开着,里头一片狼藉。有人从祠堂里往外跑着搬油桶,保长在街口扯着嗓子指挥。

  "站住!"保长看见郭大疤,吓得脸都白了,"你……"

  "别慌。"郭大疤说,声音平板,"我来帮忙。"

  保长不信。镇上谁不知道郭大疤?庄浪河谷劫道三年,劫过商队、劫过车队、劫过货栈。去年腊月还劫了一家过路的皮货商,把那家的东家捆在树上冻了一夜。他怎么可能是来帮忙的?

  但郭大疤带着人径直往码头去了。他走到王信臣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王信臣满脸是汗,褂子上沾着油污和土,眼睛通红通红的。

  "你,"王信臣认出了他,"你劫过我的筏子。去年夏天,张家沟那一段。"

  "嗯。"郭大疤说,"今天不劫了。你的人不够。我帮你搬。"

  王信臣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郭大疤脸上有一道刀疤从额头斜到下巴,看着凶,但他的眼神平静得出奇。

  "你为什么?"王信臣问。

  郭大疤偏了偏头,朝北坡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看见那个了。你再看我的人……"

  他身后那十几个手下,每一个都默不作声地看着北坡的火光。昨天之前他们还蹲在山梁上盘算这条线值不值得抢,今天站在这里,亲眼看见一个老百姓被日本人活活炸死。

  "我不是帮你。"郭大疤把枪往肩上一扛,朝码头边那排没来得及运走的油桶走去,"我是帮那个人。"

  他弯下腰,抱起一只油桶就往筏子上放。手下的人跟着动起来,没有人犹豫。十二个人像蚂蚁一样在码头和筏子之间来回穿梭。王信臣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转身朝筏工们吼了一嗓子:"还愣着干什么!搬!"

  码头上一片忙乱。沈怀远站在岸边,看见那个脸上有疤的土匪头子抱着油桶从他面前跑过去,浑身是汗,粗布衫子贴在脊背上。他跑了七八趟,脚步始终没有慢下来。

  "他是谁?"沈怀远问林守诚。

  林守诚看着郭大疤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庄浪河谷的土匪头子。叫什么不知道,都叫他郭大疤。"

  "他劫过这条线?"

  "劫过。一年前劫过车队,半年前劫过水筏。"林守诚顿了一下,"但那是以前的事了。"


  第二十四章 贵叔的篙

  第二批油桶装好筏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王信臣站在头筏上,手里的篙还是贵叔留下的那根。他试了试重量,跟自己那根差不多,梢尾处有磨损,是老手常年握篙留下的印子。他攥着那根篙,上了筏子。

  "开筏。"他说。

  赵山河从岸边跑上来:"王师傅,我跟你去。"

  王信臣看了他一眼。赵山河脸上有灰,眉心有一道伤口渗着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但年轻人的眼睛亮得吓人。

  "会撑篙?"

  "贵叔教的。"

  "撑过夜航?"

  "撑过。前天晚上跟他练的。"

  王信臣没有再问。他点了点头,赵山河跳上筏尾。王信臣转过头看了一眼郭大疤,那个人站在码头最边上,正靠着一根木桩抽烟,脸上的疤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郭大疤,"王信臣喊他,"你……"

  "走吧。"郭大疤吐了一口烟,朝他摆了摆手,"岸上我看着。"

  王信臣没有说话。他转过头,把篙扎进水里。筏子离岸。

  河面上空荡荡的。晨光照在黄河上,水泛着黄澄澄的光,不冷不热的,难得一段平稳的水面。赵山河站在筏尾,第一次在白天的黄河上看清这条河的全貌:宽、浑、急,两岸的土崖高耸入云,荒凉得像世界的尽头。

  "怕吗?"王信臣忽然问了一句。

  "不怕。"赵山河说,声音很稳,"贵叔都不怕。"

  王信臣沉默了一会儿。阳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的眼角——那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被他抹掉了。

  "你贵叔,"王信臣说,"一辈子没出过甘肃。他最远去过兰州,还是二十年前卖皮筏子的时候。他不识字,不会讲大道理。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就是埋在院子里那坛老酒。"

  他攥了攥那根篙:"他把最值钱的东西都留下了。咱们不能让他白留。"

  赵山河没有回答。他的两只手把篙攥得死死的,指关节发白。前面的河道开始收窄了,水声在变化。他知道大峡又要来了。

  但他不慌。贵叔走了,但好像又没走。那根篙在王信臣手里,贵叔的手劲还在上面。赵山河深吸一口气,把篙探进水里,凭触感摸索着水底地形。

  他忽然想,等打完仗,他要去贵叔家院子里把那坛酒挖出来。到时候,他要替贵叔敬王信臣一碗。


  第二十五章 三枪朝天

  郭大疤死在河口的码头上。日机第二波来袭的时候。

  那是第二批筏子离开码头之后的半个时辰。王信臣和赵山河走了之后,郭大疤没有离开码头。他带着他那十几个人把剩下的物资全部搬进了海关的地下室里。那是沈怀远临时决定的——日机第一波过后,他让所有人停了露天的搬运,把所有能塞进地下室的物资全部塞了进去。

  货刚搬完,防空哨的钟又响了。三架日机从南边飞来,不是同一批,是从兰州方向返航途中绕道来补炸的。

  "散开!"林守诚在街口大喊,"都进防空洞!"

  街上的人往防空洞跑。郭大疤本来已经带着人撤到了码头边的土崖下,但他回头的时候看见码头上还有两只小筏子没来得及拖走,筏子上堆着最后二十几桶汽油。那是准备下一批转走的。

  他冲了出去。他骂了一声什么,谁也没听清。然后他带着两个手下扑到水边,一人拽一只筏子往岸边拖。岸边的芦苇丛里有个凹坑,把筏子拖进那里就能避开炸弹。

  日机俯冲下来了。机枪扫射的声音像撕裂布匹。郭大疤猛地推了一把身边那个瘦猴一样的手下,把他推进了芦苇丛里。然后他自己转过身,端起老套筒朝着天上打了一枪。

  打不着的。一杆老步枪打飞机,比拿石头砸天还荒唐。但他打了一枪,又一枪,第三枪。他站在码头最开阔的地方,枪口朝天,一张刀疤脸仰着,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日本飞行员看见了他。弹着点像一条火线从河面上犁过来,然后就是密集的爆炸声。郭大疤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杆枪。他没有闭眼,仰面朝天躺着,脸上那刀疤被血糊住了,看着反倒没那么凶了。

  瘦猴从芦苇丛里爬出来,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他抱着郭大疤的身子,嗓子已经喊不出声音了。码头上的土崖下,赵山河的妹妹赵秀兰蹲在一只倒扣的水桶后面。她看见那个土匪头子倒在血泊里,手里握着枪。她看见他的嘴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她听不清。

  但她看见了一个手指的方向,他朝北坡那个方向指了指,然后就再也没动了。

  赵秀兰蹲在水桶后面,捂住了自己的嘴。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她想喊一声什么,但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林守诚跑过来把她拉进了掩体。

  第二波轰炸停了之后,赵秀兰从掩体里出来,走到码头上。郭大疤已经被他的手下抬走了,码头上只留下一滩暗红色的血迹。旁边有一顶破毡帽,滚在鹅卵石之间,风一吹就翻了个个。

  赵秀兰把毡帽捡起来。她想了想,把它揣进了怀里。然后她转身跑回镇上,去组织那些妇女给伤员包扎。她经过北坡那片空地的时候停了一下,李老栓牺牲的地方已经被村民们围了起来,有人在一块石头上放了三个苹果、一碗水。她在那块石头跟前站了几秒钟,鞠了个躬,然后继续跑。

  她今天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第二十六章 水面上漂着皮胎

  傍晚的时候,王信臣和赵山河回来了。

  筏子上的油全部安全交接完毕。他们返程的时候遇上了第二波日机,但那时候筏子是空的,又贴着岸边走,没有被发现。他们回到码头,看见的是满目疮痍,码头边的土崖上留着弹坑,几只羊皮筏子被炸烂了,皮胎在水面上漂了一层,白花花的,像死鱼翻着肚皮。

  王信臣把篙插在岸边。他站在那儿看着水面上那些残破的皮胎,一句话也没说。那些皮胎是贵叔亲手扎的。每只羊皮要用七八道工序处理,贵叔做了四十多年,手指头都被硝水腌成了褐色。现在它们漂在水面上,被浪推着往下游去了。

  赵山河从筏子上跳下来。他的腿在打颤,撑篙撑了半夜加一整天,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但他看见赵秀兰跑过来的时候还是笑了,抬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把沾在脸上的泥擦掉了。

  "哥,"赵秀兰说,"码头上那个人,郭大疤,死了。"

  赵山河的笑僵在脸上。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埋哪了?"

  "他手下的人把他抬西山上了。说他要埋在山梁上,能看见庄浪河谷的地方。"

  赵山河点了点头。他走到码头边,把水面上漂着的一只破皮胎捞了上来。那是贵叔扎的,皮胎上还留着贵叔用刀刻的一个"贵"字。赵山河把皮胎放在岸边一块石头上,压了块石头让它不飘走。

  然后他走到郭大疤倒下那地方。血迹还在。他蹲下来,用手抹了抹那片暗红色的鹅卵石,抹了三下。

  "郭大疤,"他低声说,"你是条汉子。等我打完仗回来,给你带瓶酒。"

  远处北坡的火还在烧着余烬,黑烟变淡了,在半空中散成薄薄的一层。镇上的人们正在收拾残局,有人抬着担架、有人端着水桶、有人抱着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盆盆罐罐。没有人哭天喊地。所有人都埋头干着手里的事。不说话。


  第二十七章 一支钢笔

  沈怀远站在海关分卡的院子里,看着这一切。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份还没写完的报告。报告上应该写什么?写"甘新公路全线畅通,物资转运有序推进"?他回去之后该怎么汇报?

  他想了很久,最后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那份报告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河口转运顺利。死四人。其中:筏工一人,村民一人,土匪一人,后转为护运队,抗日牺牲。另有一名日本特务被俘。物资无毁损。"

  他把钢笔合上。院子里,赵秀兰正带着几个妇女往屋里抬伤员。刘掌柜和张耀祖并排蹲在墙根下吃一碗面,两个人共用一双筷子。瘦猴那些土匪手下被编进了镇上的护运队,正跟着保长在码头边清理弹坑。林守诚在审山口,审了一下午了,隔着窗子能听见那日本特务用中文断断续续地说话。

  太阳落山了。黄河在暮色中变成了暗金色。贵叔、李老栓、郭大疤,他们都不在了。但河还在流,路还在走。筏子上新添了人手,都是赵山河从读书社里带出来的年轻人。他们明天还要接着运。

  沈怀远走出院子,朝码头走去。他走得很慢,鞋底踩着青石板,脚步声在暮色里很轻很轻。


  第二十八章 伏尔加河与黄河

  伊万·明卡在河口待了五天。

  他的车队是最后一批从阿拉木图出发的,三百辆吉斯-5,载着航空汽油和T26坦克的零配件,一路颠簸了十七天才到河口。车队的损耗惊人,八辆车抛锚在了星星峡以东,四辆翻在了戈壁滩上,轮胎报废的数量"记不清了"。伊万的副手在日记里写:这条路上每天有车抛锚,每天有人倒下,但我们不能停。

  第五天傍晚,伊万来找王信臣。

  他透过翻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想看看你运油的那条河。"

  王信臣带他去了码头。伊万站在岸边,看着黄河。他四十来岁,高个子,金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皮肤被戈壁的太阳晒成了红褐色。他穿着一件苏式军大衣,领口翻起来挡风,站在暮色里像一座铁塔。

  "这条河,"他用生硬的中文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很大。"

  "比你祖国的河呢?"王信臣问。

  伊万想了想。翻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自己说了:"伏尔加河。比这个宽。但是……"他伸手比划了一下水流的方向,"没有这个急。"

  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黄河水。水是浑的,冰凉的,打着旋涡从他指缝间流过。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扁平的铁盒子,表面已经磨得发亮。伊万把它打开,里面是一枚军功章,铜质的,正面刻着镰刀锤子和一行俄文。

  "这枚,"伊万说,通过翻译,"我走了三千里路带在身上的。是我的奖励。政府给的。因为我在阿拉木图训练了三百个司机,把他们带到中国来。"

  他把军功章放在王信臣手心里。

  "你比我勇敢。"

  王信臣攥着那枚军功章。铜片冰凉的,贴着他的掌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点了点头。

  伊万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身面向黄河,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想念伏尔加河。"他说,"但现在,这条河也是我的河。"

  他朝黄河鞠了一躬,标准的军人礼,腰弯下去九十度,停了三秒钟。然后他转身走了,军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翻动,脚步声在码头的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远去了。

  王信臣一个人站在岸边,手里攥着那枚军功章。暮色把黄河水染成了绛紫色,水面上漂着几只晚归的筏子,筏工们的号子声远远传过来,混在水声里,听不真切。

  他把军功章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紧挨着胸口。然后他蹲下来,用黄河水洗了把脸。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起来往回走。码头上灯火亮起来了,点点黄光在夜色里摇摇晃晃的,像一河的星星。


  第二十九章 磨盘上的夜话

  赵山河是在河口第一次看见延安来信的。

  那封信没有信封,只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毛边纸,上面的钢笔字被水洇过几处,但大部分还能辨认。信是他兰州的一个同学托人捎来的,那同学在去年冬天去了延安,进了一所什么学校。信上说:山河,这边需要人,搞宣传的、搞运输的、认字的、有力气的,都要。你来不来?

  赵山河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四遍,压在枕头底下藏了两天,然后在第三天夜里把赵秀兰叫到了院子里。

  冬天的夜冷得厉害,兄妹俩坐在磨盘上,一人裹着一件旧棉袄。月亮不大,清冷冷的,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

  "秀兰,"赵山河说,"我可能要走。"

  赵秀兰没有问去哪。她早就知道了。她哥最近翻看的地图变了,不再是甘肃全省的,而是陕西的。他攒了半年的津贴都换了现钞,用一块布包着藏在炕洞里。

  "去延安?"

  "嗯。"

  沉默了一会儿。磨盘旁边的老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丛铁画。

  "哥,"赵秀兰说,"我跟你去。"

  赵山河转头看妹妹。瘦瘦小小的姑娘坐在磨盘上,脚离地还有一截。她今年二十了,但看着还像十五六岁的样子。她那双清亮的眼睛正看着他,不闪不避的。

  "你去干啥?"赵山河说,"我走之后河口这边的妇女工作谁带?转运的布袋谁组织?"

  赵秀兰想了想:"我走之前教会几个嫂子。她们也能干。王大嫂手比我巧,李婶识字比我多。我不在了照样有人做。"

  赵山河看着妹妹,想说点什么,你一个姑娘家走那么远不安全、延安那边苦得很你吃不了,但他看着赵秀兰的眼睛,那些话一个也说不出口。

  "你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赵秀兰说,"我要去学医。上了前线,当护士。"

  赵山河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码头搬货的时候,赵秀兰从一间临时仓库里翻出一本册子,是一本手抄的战场救护常识,不知道哪个过路的医生留下的。她把那本册子抄了一整遍,抄得手指头都肿了,晚上点着油灯看到半夜。

  "行。"赵山河站起来,"一起去。明天我跟沈专员说。"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月亮照在妹妹脸上,瘦瘦的,淡淡的,和他一样倔。

  "秀兰,"他说,"咱爹以前说,一个家要有人守、有人闯。这次,我闯,你守。等打完仗,咱们再回来。"

  "嗯。"赵秀兰说,"把郭大疤的枪带上去。他要是活着,也会乐意。"


  第三十章 十三个人

  沈怀远是在第三天早上知道的。赵山河来找他,说他和读书社十三个青年要北上。沈怀远正在海关分卡写那份报告,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

  "延安?"

  "延安。"

  沈怀远放下笔。他靠着椅背,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赵山河比一个多月前刚见面时瘦了,黑了,但腰板直了。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当初贴标语喊口号时的躁动,沉下去了,稳了。

  "你走了,河口的读书社怎么办?"

  "交给镇上的李老师。他是师范毕业的,比我教得好。"

  "护运队呢?"

  "保长带。郭大疤手下那拨人也编进去了,能顶上。"

  沈怀远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地图前。地图上河口被红笔圈着,赵山河站在他身后。沈怀远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刚来的时候,这张地图在他眼里只是几条线、几个点。现在他看出来了,每一个点都有人,每一个点都有故事。

  "走了之后打算干什么?"

  "听说那边有个什么学校,专门培养抗日干部。"赵山河说,"我去学。学了之后呢……"他笑了一下,"上前线也行,回来也行。反正得把这场仗打完。"

  沈怀远转过身来,伸出手:"保重。"

  赵山河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用力。松开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来。沈怀远打开,是郭大疤那杆老套筒,枪管擦得锃亮,枪托上的木头被磨得油光光的。

  "郭大疤的。"赵山河说,"我带走。用它打日本人。"

  他把枪揣回怀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上又停下来,回过头。

  "沈专员,"他说,"你那份报告写完,能不能给我们读书社留一份?让后来的人知道,这条线上发生过什么。"

  沈怀远点了头。

  赵山河走了。门帘掀开又落下,带进一股寒风。沈怀远坐回椅子上,看着面前那份写了七八页的报告,忽然觉得少了一页。他翻到最后,重新拿起笔。

  "河口一役,"他写,"无正规军一兵一卒。参与者:筏工二十八人、本地青年十三人、村民四十余人、商户六家、原地方武装十二人(后编入护运队)。物资转运成功,无一批次毁损。以上人员中,牺牲三人。他们是:筏工贵姓、村民李老栓、护运队员郭姓。"

  他搁下笔。窗外的天正慢慢地亮起来,河口在晨光中醒了。街上有脚步声、有车辙声、有人说话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混在一起,汇成一种嗡嗡的低响,像河水流过石滩。

  沈怀远把报告折好,装进信封。他在信封上写了"重庆 交通部 钧启"。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见林守诚正在给海关的关员们布置当天的任务。林守诚看见他,抬了抬手示意。

  "沈专员,"林守诚走过来,"你要走了?"

  "再留几天。"沈怀远说,"把剩下的事情收尾。"

  林守诚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冬天的阳光淡淡地洒下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浅浅的影子。远处的黄河还在响,不急不缓的,跟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主任,"沈怀远说,"你在这条线上干多久了?"

  "六年了。"林守诚说,"河口海关分卡,六年了。"

  "还走吗?"

  林守诚笑了一下。他伸手理了理制服领子,目光落在院墙外那座钟鼓楼的飞檐上。

  "不走了。"他说,"这条河,还得有人看着。"


  第三十一章 雪中枪声

  赵山河走的那天,河口下了这个冬天最大的一场雪。

  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到天亮的时候,青石板路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赵山河和十三个青年在码头集合,每人背上一个布包袱,包袱里是干粮、一身换洗衣裳、一床薄毯。赵山河腰上别着郭大疤那杆老套筒,枪管用油布裹了三层。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欢送仪式。赵山河昨晚上跟张耀祖和刘掌柜告了别,张耀祖给了他一包茶叶,刘掌柜塞了五块银圆在他包袱里。他去找王信臣的时候,王信臣正在码头修筏子,头也没抬,只是说了一句:"到那边了,来信。"

  赵山河说:"好。"

  雪越下越大。十四个年轻人在雪地里站成一排,赵山河站在最前面。他回头看最后一眼,河口镇在雪中朦朦胧胧的,四座城门楼子的轮廓若隐若现。钟鼓楼的飞檐上落了雪,看着像盖了一层白绒布。

  沈怀远来了。林守诚来了。赵秀兰跟在哥哥身后,背着一个小包袱,里头除了几件衣裳,还有那本手抄的战场救护手册和郭大疤那顶破毡帽。

  "走吧。"沈怀远说。

  赵山河转身。大雪扑在脸上,冰凉冰凉的。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声音,先是零零落落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齐,是从镇子里传出来的,读书社的人、妇女会的嫂子们、码头的筏工们、海关的关员们,不知道谁起的头,忽然就喊起来了。

  "抗战必胜!"

  "抗战必胜!"

  声音在大雪中传出去很远,被风声搅着,断断续续的,但不散。

  赵山河没有回头。他在雪地里大步走着,身后十三个人跟着他,脚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赵秀兰走在他旁边,步子很小但很坚定。走了约莫一里地,赵山河忽然停下来,把郭大疤那杆枪从腰上解下来,朝天放了一枪。

  "砰……"

  枪声在雪天里闷闷地炸开,惊起远处山坡上几只乌鸦。赵山河把枪收回腰上,大步往前走了。

  雪把他们的脚印一盖,一盖,很快就看不见了。只有那一声枪响还在山间回荡了几下,被风吹散在庄浪河谷里。


  第三十二章 转运码头

  1941年6月,苏德战争爆发。

  消息传到河口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份了。沈怀远那时已经回了重庆,但那份报告他托人带了一份到河口。林守诚把报告锁在了海关的公文柜里,跟那些通关文牒、物资清单放在一起。

  苏联援华的车队渐渐少了。从每个月三五批,到一个月一批,再到两三个月才来一批。甘新公路上不再尘土飞扬了,但黄河上的羊皮筏子没有停。王信臣带着筏工们继续跑,不跑苏联的东西了,跑本国的。宁夏的粮食往南运,绥远的军用物资往北运,羊皮筏子在黄河上来回穿梭,一年四季不停。

  筏工换了一茬又一茬。大牛后来当了筏头,娶了镇上王屠户家的闺女。瘦猴编进了正规的护运队,在镇公所挂了个名。张耀祖和刘掌柜两家合伙开了个转运栈,门头上挂了块匾,写着"河口转运栈"五个字,谁也没问是谁先提的主意。

  1943年春天,一个过路的商客在河口码头歇脚。他看见码头上泊着一排羊皮筏子,最大的那只扎了三十六个皮胎,能载二十多吨货。他问王信臣:"老人家,这筏子这么大,怎么叫赛军舰?"

  王信臣正在往皮胎上刷桐油。他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了看那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外地人,背着个褡裢,风尘仆仆的。

  "这话哪来的?"

  "从兰州往下游走都这么说。"那人说,"筏工们传的,我也搞不清。"

  王信臣把刷子放下,站起来。他走到河边,看着那些筏子。阳光照在黄河上,水波晃得人眼晕。

  "你听我说,"他开口了,"这个地方以前叫河口。后来改了个名——"

  那人问:"叫什么?"

  "转运码头。"

  王信臣没有说更多。他重新蹲下来,继续刷他的桐油。那人站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了,便拱了拱手走了。

  码头上只剩王信臣一个人。他刷完那只皮胎,又拿了一只新的过来,一刀一刀地划着羊皮。他的手还是稳的,跟二十年前一样。只是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黄河在面前流着,哗哗的,永不停歇。跟贵叔在的时候一样,跟他爹在的时候一样,跟几百年前霍去病过河的时候一样。

  但河里漂着的筏子变了。皮胎更多、编组更大、跑得更远。每一只筏子上都有新的绳结、新的记号、新的手印。贵叔的、郭大疤的、李老栓的,那些人的手印已经不在了,但王信臣认得出来,每一个新筏工的手印里,都带着旧人的影子。

  河还是那条河。

  但已经不是原来那条河了。

  王信臣刷完了最后一只皮胎,站起来。夕阳正把黄河染成一片金红。他朝河面喊了一声:"开筏!"

  声音在河谷里回荡,拖得很长很长。远处的筏子上有人应了一声:"开——筏——!"

  一只又一只羊皮筏子离岸了,顺流而下。载着粮食、药品、布料、盐,载着活下去的希望。

  王信臣站在岸边看着它们远去。他摸了摸胸口,那枚苏联军功章还在,贴着心脏的位置。冰凉的铜片被体温焐热了,摸起来温温的。

  他想起一句老话,他爹说的,他爹的爹也说过。那句话以前是说在黄河上讨生活的艰难,现在不一样了。

  "羊皮筏子赛军舰。"

  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被水声盖住了。但风把这句话送了出去,沿着黄河往下游飘,越过暗礁、越过激流、越过那些被炸过又修复了的码头和渡口,一直飘到看不见的远方。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