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黄土西来

  民国二十七年的深秋,沈怀远是踩着黄土走进河口的。

  从兰州西关出来,过了黄河铁桥,一路向西。路是土路,马车颠得人骨头散架,车夫说这叫甘新大道,前朝叫驿道,再往前叫丝路,反正都是同一条道,走了几千年了。沈怀远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两边的山越来越近,越来越荒,黄土塬上光秃秃的,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只有庄浪河在峡谷里流着,水不大,浑浊的,像一碗冲开的黄泥汤。

  车夫甩了一鞭子,说:“先生,再走半个时辰就到河口了。”

  沈怀远“嗯”了一声,放下车帘。他从重庆来,坐了半个月的火车、汽车、马车,一路换乘,一路向西。出发前,交通部的老上司拍着他的肩膀说:“怀远啊,这条线是咱们的命脉。苏联人的东西从新疆进来,经河西走廊到兰州,河口是进兰州前的最后一站。你在那里盯着,物资一件不能少,一件不能丢。”

  沈怀远当时点了头。他是中央政治学校毕业的,在交通部干了四年,修过路、架过桥、写过报告,自认对公路运输那一套还算内行。但真到了西北,他才发现纸上写的和眼前看的完全是两回事。

  马车在一个转弯处停了下来。车夫朝前一指:“先生,到了。”

  沈怀远探出头去。

  庄浪河在这里汇入了黄河。两条河一清一浊,其实都不清,只是庄浪河的黄带着沙,黄河的黄带着泥,交汇处能看出两道颜色在拧、在绞,拧成一股更大的黄流,向东滚滚而去。河的北岸,一座古镇依山而建,青砖黛瓦的屋舍层层叠叠,从河边一直铺到半山腰。镇子不大,但规制整齐,东南西北四条主街以一座钟鼓楼为中心向四方延伸。四座城门楼子还在,虽然有些破败,但仍看得出当年的气势。码头上泊着几十只羊皮筏子,圆鼓鼓的羊皮胎在阳光下泛着黄白色的光,筏工们三三两两蹲在岸边抽烟。

  “这就是河口?”沈怀远问。

  “这就是河口。”车夫说,“金城西大门,千年古渡。往前数几百年,霍去病西征走的是这儿,玄奘取经走的也是这儿。您是头一回来?”

  沈怀远没有回答。他下了车,站在黄河岸边,看着眼前这座古镇和脚下这条大河,忽然觉得肩上那点差事重了许多。


  第二章 甘肃第一海关

  河口海关在镇子西街的一处四合院里。门口挂着块匾,写着“甘肃第一海关”六个字。光绪八年清政府设的关,五十多年了,青砖都发了黑。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里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半。

  沈怀远递上公文,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年轻人把他让进了正房。屋里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在伏案写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此人面容清瘦,戴一副圆框眼镜,两鬓已经有些白了,但目光很锐利。

  “沈专员?”他站起身,伸出手,“在下林守诚,河口海关分卡主任。一路辛苦了。”

  沈怀远握了手,打量了一下屋子。墙上挂着一张甘肃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几个点,河口是其中一个。桌上堆着厚厚一摞单子,账册、通关文牒、货物清单,摞得整整齐齐。

  “林主任在河口多久了?”沈怀远坐下来问。

  “五年了。”林守诚给他倒了杯茶,“民国二十二年调来的,此前在酒泉关。河口这地方不大,但事儿不少。从前是查验茶叶、皮毛、药材,如今……”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

  “如今查的东西不一样了。”

  沈怀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院子里,两个关员正在清点一堆木箱子,箱子上盖着油布,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

  “苏联人的东西?”沈怀远问。

  林守诚点点头:“昨天到的第一批。五百辆吉斯五型卡车,从新疆一路开过来的。车上有油料、有弹药、有军械,走的是甘新古道。车到了河口,我们这儿做预检、登记、清点,然后分类转运。大件的送兰州仓库,汽油、火药这些危险品……”

  他压低了声音:“得走水。”

  “走水?”

  “黄河。”林守诚朝北边一抬下巴,“用羊皮筏子。避开兰州铁桥和主城仓库,规避日机轰炸。这是上头的疏散预案,河口是转运点。”

  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出发前看到的那些文件,日军飞机已经轰炸过兰州了。1937年12月4日,十一架轰炸机从山西方向飞来,在拱星墩机场扔了炸弹。虽然那次损失不大,但谁也说不准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林主任,”沈怀远说,“我在重庆听说,这条线上不太平。”

  林守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有土匪。”沈怀远自己说了出来,“有日特。”

  林守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放下。

  “沈专员,”他说,“您从重庆来,在大后方待惯了。河口这个地方,说是后方,其实离前线不远。日本人打不到这儿,但日本人的眼睛能到。三个月前,我们在镇上抓到一个皮货商人,搜出一台短波电台。人送到兰州,审了半个月,招了,关东军情报部的,化名叫周老板。”

  沈怀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人还在吗?”

  “枪毙了。”林守诚说得平淡,“第八战区下的令。但谁知道还有没有第二个、第三个?河口这地方,南来北往的商客太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分不清谁是正经做买卖的,谁是替日本人递消息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沈专员,您既然来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这条运输线,是咱们的命脉。苏联人给的这些东西,汽油、弹药、飞机零件,每一件都关系到前线能不能打下去。但命脉也是软肋,日本人知道,土匪也知道。您要在河口待一阵子,得有个准备。”

  沈怀远也站了起来。他走到墙边那张地图前,看着红笔圈出的河口,庄浪河与黄河交汇的地方,古丝绸之路和唐蕃古道交汇的地方,现在成了苏联援华物资进入兰州前的最后一个节点。

  “林主任,”他说,“我有准备。”


  第三章 读书社的年轻人

  当天下午,沈怀远让林守诚带着在镇上走了一圈。

  河口不大,但布局规整。东南西北四条主街以钟鼓楼为中心向四方延伸,四条街上又分出十七条巷道。青石板铺的路,两旁是清一色的老式铺面,前店后宅,木门木窗,门头上雕着花。街上行人不少,有本地的住户,也有过往的客商,驼队、马队、挑担的货郎,把窄窄的街道塞得满满当当。

  走到东街的时候,沈怀远看见一处铺面前围了不少人。铺面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做的匾,写着“河口农民读书社”几个字。门口贴着一张红纸,上面是毛笔写的大字:“抗战必胜,建国必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沓传单,朝围观的人说着什么。

  “……咱们虽然不在前线,但咱们做的事跟打仗一样重要!苏联人的物资从这条路上过,咱们要保证它安安稳稳地到前线将士手里!这就是打日本!”

  有人鼓掌,有人叫好。

  林守诚在旁边低声说:“赵山河,本地青年,读书社的骨干。这读书社是今年初春办的,明面上是卖书、读书,暗地里搞抗日宣传。在四门、鼓楼、握桥贴标语,街头演讲,募捐。镇上有不少年轻人跟着他干。”

  沈怀远多看了两眼。那年轻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瘦高个,眉眼间有一股子倔劲儿。

  “他家里干什么的?”沈怀远问。

  “种地的。”林守诚说,“他爹是河口本地农民,三年前病死了,留下他和一个妹妹。赵山河读过几年书,在兰州上过师范,后来回来了。听说跟兰州那边的进步人士有来往。”

  正说着,赵山河的目光扫过来,看见了林守诚,便从台阶上跳下来,几步走了过来。

  “林主任!”他声音洪亮,“这位是?”

  “这位是重庆来的沈专员,管物资转运的。”

  赵山河上下打量了沈怀远一遍,伸出手:“沈专员好。我是赵山河,河口农民读书社的。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招呼一声就成。”

  沈怀远握了握他的手。那手掌粗糙,指节上有厚厚的茧子,是干过农活的手。

  “你们读书社有多少人?”沈怀远问。

  “三十多个,都是本地青年。”赵山河说,“我们不光读书,还干活。苏联人的车队来了,我们帮着装卸、搬运。镇上那些老人妇女腾房子、缝布袋、烧水做饭,都是我们组织的。”

  沈怀远点点头:“辛苦了。”

  赵山河咧嘴一笑:“不辛苦。打日本嘛,应该的。”


  第四章 车马店的夜话

  傍晚时分,沈怀远在镇上找了一家车马店住下。店名叫“刘记车马店”,门脸不大,但后院宽敞,能停十几辆大车。老板姓刘,五十来岁,圆脸、光头,一双眼睛精亮精亮的,见人就笑,一笑露出两颗金牙。

  “沈专员,您住上房,最好的!”刘掌柜亲自把他领到二楼一间屋子,“被褥是新换的,炕也烧热了。您要吃什么,让伙计给您做,浆水面、洋芋搅团、油壶喧,都有!”

  沈怀远放下行李,打量了一下屋子。房间不大,但干净,窗台上还摆了一盆秋菊,开得正盛。

  “刘掌柜,”沈怀远说,“你这店开了多少年了?”

  “二十年喽!”刘掌柜在门槛上坐下来,掏出一根旱烟点上,“我爹那辈就在河口开店,传到我手上。从前是做皮毛生意的,后来改成车马店。河口这地方,过路的人多,住店的也多,生意还算过得去。”

  “最近呢?”

  刘掌柜吸了一口烟,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最近……不好说。苏联人的车队一来,住店的倒是多了,但事儿也多了。您知道,那些大车、卡车,把路压得稀烂,镇上的保长天天派人修路。还有那些物资,堆得到处都是,镇上的闲房子都征用了。保长说了,这是抗战需要,谁也不能推。”

  沈怀远听出他话里有话:“有人推?”

  刘掌柜嘬着烟嘴,沉默了一会儿。

  “沈专员,我跟您说句实话。河口这地方,两千多年的古镇了,什么人什么事都有。表面上看着和气,背地里各有各的算盘。您要在这儿办事,得多留个心眼。”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您歇着,晚饭我让伙计送上来。”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对了,镇上张家的张耀祖张老爷,是本地最大的乡绅,前清的秀才。您要是想办事,最好先去拜会他。他在河口说话,比保长管用。”


  第五章 筏头王信臣

  沈怀远没有立刻去见张耀祖。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码头。

  黄河在河口这一段水面开阔,水流却急。庄浪河汇进来之后,水量陡然增大,浑黄的河水翻着浪花向东奔去。码头上一片忙碌,几十只羊皮筏子泊在岸边,筏工们正在往筏子上装货。沈怀远走近了看,只见那些羊皮筏子是用整张羊皮缝制的皮胎吹胀了气,十几个或几十个绑在一排木架子上。最大的筏子有二十多个皮胎,载重少说也有好几吨。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筏工正在指挥装货,嗓子沙哑,喊起来却中气十足:“轻点儿!那箱子磕不得!往中间放,重心压稳!”

  沈怀远走过去:“老人家,您是筏头?”

  老筏工转过头来。这人黑瘦黑瘦的,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他上身穿一件对襟短褂,下身是宽腿裤,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条青筋虬结的小腿。

  “你谁啊?”老筏工打量着他。

  “沈怀远,从重庆来的,管物资转运。”

  老筏工“哦”了一声,不冷不热:“管物资的?那您找王信臣去,他才是管事的。”

  “王信臣?”

  “甘肃省驿运管理处的筏上业务负责人。”老筏工朝码头西头一指,“那边,穿黑褂子的那个。”

  沈怀远顺着看过去。码头西头,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蹲在一只筏子旁边,用手摸着皮胎,检查有没有漏气。此人身材敦实,方脸浓眉,穿一件黑布对襟褂子,腰间系一条宽布带,乍一看跟普通筏工没什么两样。

  沈怀远走过去,自报了家门。王信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专员,”他说,“我听说您要来了。林主任昨天打了招呼。”

  “王师傅,我想了解一下水运的事。”沈怀远说,“汽油走黄河,安全吗?”

  王信臣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岸边,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黄河水,又让它从指缝间流走。

  “沈专员,”他说,“您看这水。”

  沈怀远蹲下来,看着脚下的黄河。水是浑的、黄的,打着旋涡往下游冲。

  “黄河兰州往下游走,要过小峡、骆驼石,然后进大峡。大峡那一段,河面窄,水势险,暗礁多。筏子要是进了大峡,稍有不慎就撞礁。筏毁人亡是常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汽油不比粮食、皮毛。汽油见了火就着。筏子翻了,油桶破了,汽油漂在水面上,一个火星子就能烧起来。到时候别说货没了,人也活不了。”

  沈怀远看着黄河,没有说话。

  “但是,”王信臣话锋一转,“陆路更危险。日本人的飞机天天盯着甘新公路。兰州铁桥一旦被炸,物资全堵在河西过不来。走水虽然险,但隐蔽。筏子夜里走,日机看不见。”

  他转过身来,看着沈怀远:“沈专员,我不是不敢接这活儿。我是筏户出身,三代人都在这条河上讨生活。黄河什么脾气,我比谁都清楚。但您得让我想清楚,怎么走,什么时候走,用多少人,装多少货,一样都不能马虎。”

  沈怀远看着这个黑脸汉子,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王师傅,”他说,“您慢慢想。我等您的方案。”


  第六章 张家的门槛

  当天下午,沈怀远终于去了张耀祖家。

  张家在镇子北街,是一座三进的大四合院。门楼高大,门口两只石狮子,虽已斑驳,但仍看得出当年的气派。沈怀远递了拜帖,门房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便有人把他引进了正堂。

  张耀祖六十来岁,穿一件藏青绸袍,戴一顶瓜皮小帽,面容清癯,留着山羊胡。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见沈怀远进来,慢慢站起身,拱了拱手。

  “沈专员,久仰久仰。请坐。”

  沈怀远落了座,有下人送上茶来。张耀祖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这才开口:“沈专员此来河口,是为了苏联人的物资?”

  “正是。”沈怀远说,“河口是物资进兰州前的最后一站,需要地方上的支持。张老爷是本地乡绅,德高望重,我想请您出面帮忙协调,征用场地、组织民夫、保障后勤。”

  张耀祖放下茶壶,沉吟了片刻。

  “沈专员,”他说,“抗战是大事,匹夫有责。我张某人虽然老了,但这点觉悟还是有的。不过……”

  他顿了顿。

  “河口这地方,您也看到了,不大,但人多、事杂。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各家有各家的心思。您让我出面协调,我能协调,但能不能协调得动,我不敢打包票。”

  沈怀远听出他话里的保留,正想追问,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

  “张耀祖!你出来!”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嗓门,带着火气。

  张耀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动。片刻之后,一个圆脸光头的中年人闯进了正堂,正是刘记车马店的刘掌柜。

  “张耀祖,”刘掌柜站在堂屋中间,指着张耀祖的鼻子,“我问你,你为什么跟保长说不让我家后院堆物资?我家后院比你家院子还大,凭什么用你家的不用我家的?”

  张耀祖慢慢站起来,脸色平静:“刘掌柜,你家后院临街,不安全。物资堆在那里,目标太大。”

  “放屁!”刘掌柜拍了一下桌子,“你就是想抢这个风头!你家出了力,你家在镇上就有面子!我刘某人就不是河口的人了?”

  “刘掌柜,”张耀祖的声音仍然平静,“这是保长的决定,不是我张某人的意思。”

  “你少来这套!”刘掌柜气得脸通红,“三十年了你张耀祖处处压我一头,从我家那块地开始,到如今连堆个物资你都要抢!我告诉你,这回我跟你没完!”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张耀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张耀祖重新坐下,端起茶壶,手却有些抖。

  沈怀远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沈专员,”张耀祖喝了一口茶,声音低了下去,“让您见笑了。我跟刘掌柜……三十年的过节了。为了一块地,两家打了十年的官司,最后也没分出个输赢来。从那以后,两家见面不说话,有事互相拆台。”

  他苦笑了一下。

  “您说让我出面协调,我连自家的事儿都协调不了。”

  沈怀远沉默了很久。

  “张老爷,”他最后说,“前线将士在拿命拼。咱们在后方争的这些东西,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是。”

  张耀祖端着茶壶的手停住了。


  第七章 赛军舰

  入夜之后,河口安静下来。

  沈怀远睡不着,披了件衣服走出车马店,沿着青石板路往码头方向走。夜里的河口跟白天完全不同,街上没有人,只有风从庄浪河谷灌进来,带着沙土的气息。远处的黄河在黑暗中哗哗地响,声音比白天大了许多。

  走到码头,他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岸边,是那个老筏工,白天见过的。

  “老人家,还不睡?”

  老筏工回过头来,见是他,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个位置。

  沈怀远蹲下来。夜色中,黄河水黑沉沉的,只有月光照到的地方泛着银白色的光。河面上,几只羊皮筏子静静地泊着,皮胎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

  “老人家贵姓?”

  “姓贵。”老筏工说,“都叫我贵叔。”

  “贵叔,您在黄河上多少年了?”

  贵叔想了想:“四十多年了。我爹就是筏工,我爷爷也是。三代人都在这条河上讨生活。”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火光映着他的脸,皱纹更深了。

  “沈专员,”他吸了一口烟,“王信臣跟您说了吧?运汽油的事儿。”

  “说了。”

  “您觉得能成吗?”

  沈怀远想了想:“我在想。”

  贵叔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我告诉您,能成。”他说,“黄河险是险,但我们这些筏工,哪一天不在险里头讨生活?大峡那段,暗礁、旋涡、激流,我们闭着眼都能过。汽油是危险,但只要我们小心,就出不了事。”

  他磕了磕烟灰。

  “您知道我们筏工有句话吗?”

  “什么话?”

  贵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黄河一抬下巴。

  “羊皮筏子赛军舰。”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

  沈怀远一个人蹲在黄河岸边,听着河水哗哗地响。远处,庄浪河谷的方向,似乎有隐隐的灯光在移动,他不知道那是苏联车队在夜行,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这条河、这条路、这座古镇,从明天开始,就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他站起来,往回走。风从河谷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但他没有回头。


  第八章 马参议来了

  马参议是第三天到的。

  坐的是第八战区派的一辆美式吉普,车身上还刷着青天白日徽,一路从兰州开来,灰头土脸,停在海关分卡门口时引了半条街的人看。马参议从车上跳下来,四十出头,矮胖身材,穿一身黄呢子军装,领扣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汗津津的,拿一块白手帕不住地擦。

  “沈专员!”他一进门就喊,“可算找到你了!重庆把你派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沈怀远从屋里迎出来。他跟马参议见过两面,在兰州开会时打过照面,知道此人是第八战区运输处的代表,管物资调度这一摊子。重庆那边说,这条线上中央和地方的关系得理顺,让他多跟马参议沟通。

  “马参议,辛苦了。”沈怀远伸手去握。

  马参议握住他的手晃了两下就松开了,转身打量起这间屋子。他的目光在墙上那张甘肃地图上停了一下,又落到桌上那摞物资清单上,然后转向林守诚:“林主任,给你们添麻烦了。河口这地方,我来过两回,一回比一回破。”

  林守诚笑了笑没接话,只是让座、倒茶。

  马参议坐下来,也不寒暄,开门见山:“沈专员,我听说你打算把汽油走水运?”

  消息传得倒快。沈怀远看了林守诚一眼,林守诚微微摇头,不是他说的。

  “马参议消息灵通。”沈怀远也在椅子上坐下来,“有这个想法。汽油、弹药这些易燃易爆品,集中堆在兰州仓库风险太大。日机一旦侦察到,一次轰炸就能把咱们几个月的心血都炸没了。河口这边地势隐蔽,又有黄河水道,夜间分流走水,能规避空袭。”

  马参议把白手帕叠好塞进口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茶是粗茶,他大概喝不惯。

  “沈专员,”他把茶杯放下,“你说得都对。但有个问题你想过没有?黄河走水,靠的是羊皮筏子。羊皮筏子载重多少?速度多快?兰州到前线还有多远?你拿筏子运汽油,一筏子装十吨,从河口到兰州下游的仓库,少说走一夜。一夜之间万一出了事,翻筏、着火、被日特侦察到,损失你担还是我担?”

  “所以我找王信臣商量方案。”

  “王信臣是谁?”

  “甘肃省驿运管理处筏上业务负责人。三代筏工出身,黄河上走了几十年了。”

  马参议“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本地筏工?沈专员,你刚来西北,不太了解情况。这些地方上的筏工、脚夫、车把式,干活是能干,但没组织、没纪律。你让他们运油,他们懂什么?油桶磕了碰了怎么办?火上来了怎么灭?这不是几十斤粮食,这是航空汽油!一桶够一架飞机飞一趟的!出了事,前线上少飞一架次,谁负责?”

  沈怀远沉默了一下。

  “马参议觉得应该怎么办?”

  “走陆路。”马参议说得干脆,“甘新公路去年十一月就通了,全程砂石路,载重卡车能跑。物资到了河口之后直接装箱,用西北公路局的车队沿河西走廊往东运,过兰州进陕西,一路有第八战区派兵护送。稳妥、安全,不出岔子。”

  “可是万一兰州铁桥被炸了呢?”

  “那就从铁桥上游的浮桥过。”马参议挥了挥手,“办法有的是,不用走水。”

  林守诚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了口:“马参议,铁桥上游的浮桥能过几吨的车?能过几辆?日机要是连铁桥带浮桥一块儿炸呢?”

  马参议被噎了一下,看了林守诚一眼,脸上的笑有些勉强:“林主任,你管海关的,运输上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沈专员,我看这样,先走陆路。等陆路实在走不通了,再想别的办法。你意下如何?”

  沈怀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马参议的担心有道理,羊皮筏子运汽油确实是冒险,任何一份正式报告里都不会建议这么做。但他也看到了另一件事:马参议根本就没有去码头看过。

  “马参议,”沈怀远说,“这样吧,明天我带你去码头看看,见见王信臣。你看过筏子,听过他的方案,再做决定。”

  马参议想了想,点了头:“行。看看也好。”


  第九章 七成把握

  但马参议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兰州来了急电,说有一批弹药在永登出了岔子,得他回去处理。吉普车发动机一响,马参议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沈怀远喊:“沈专员!那事儿你再考虑考虑,别急着拍板!等我回来再说!”

  吉普车一溜烟开走了,扬起一路黄尘。沈怀远站在海关门口看着车消失在街角,心里知道马参议至少七八天回不来。这七八天,物资已经在码头上堆着了。

  他转身去了码头。

  王信臣正蹲在一只筏子旁边,用一把小锤子轻轻敲皮胎——检查有没有漏气的。见沈怀远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专员,马参议走了?”

  “走了。”

  “那运油的事儿?”

  沈怀远看着他:“王师傅,你的方案想好了吗?”

  王信臣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码头边上一间窝棚:“进去说。”

  窝棚不大,里面只有一张木板搭的床、一口铁锅、几只碗。墙上挂着一顶破草帽和一件蓑衣。王信臣给他倒了碗水,然后自己在床沿上坐下来。

  “沈专员,”他开口了,“我这两天没睡好。一直在想一个事儿,怎么让汽油安全地从河口运出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手画的草图,上面标着河道、暗礁、旋涡的位置,还有夜航的路线、停靠的码头、接应的人手。

  “黄河从河口往下走,头一段是平稳的。过了小峡之后,水势就变了。这一段叫大峡,有个几十里长,河面窄,水流急,暗礁多。最险的地方叫‘虎口’,两块大石头从两岸伸出来,把河面卡成一丈来宽,筏子过去的时候,梢子要把得稳稳当当,偏一寸就撞。”

  沈怀远看着那张图,图上标了十几个红圈,都是他说的暗礁位置。

  “你怎么避开这些?”

  “夜里走。”王信臣说,“白天日机侦察,夜里看不见。我们筏工在黄河上走了几辈子,夜路走过无数回。水声能告诉我们在什么地方,水流声音变了,就是靠近暗礁了。我们不看,靠听。”

  他指了指图上的几处标记:“筏子编组要大,皮胎要多,重心要稳。装油桶的时候用草绳捆死,中间垫上麦草防撞。筏工分两班,一班撑篙,一班备篙,轮着来。我亲自带队。”

  沈怀远看着那张手绘的图。笔迹粗拙,但每一处标记都清清楚楚,这张图上画的不只是河道,是几条人命换来的经验。

  “王师傅,”沈怀远说,“你有多大把握?”

  王信臣沉默了很久。窝棚外面传来黄河的水声,哗哗的,一年四季不停。

  “七成。”他说,“但我爹说过一句话,做什么事都有险,怕险什么也做不成。”

  他把那张图折好收起来,站起来走出窝棚,面朝黄河。

  “沈专员,我答应你了。第一批油,我亲自送。”


  第十章 三天学会游泳

  消息传出去之后,赵山河第一个找上门来。

  那天傍晚,沈怀远刚从码头回到车马店,就看见赵山河站在院子里等他。蓝布衫上还沾着油污,下午帮车队卸货来着。

  “沈专员,”赵山河快步走过来,“我听说您要让人用筏子运汽油?”

  “是。”

  “让我参加。”

  沈怀远看着他。这年轻人眼睛亮闪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着一股劲儿。

  “你去过黄河吗?”

  “去过。”

  “你坐过羊皮筏子吗?”

  赵山河顿了一下:“……没坐过。”

  “那你怎么运?”

  赵山河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跑出了院子。沈怀远正要追出去,他又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沓纸,几张皱巴巴的旧报纸和一份手抄的传单。

  “沈专员,您看这个。”

  沈怀远接过来。报纸是上个月的《兰州日报》,头版头条用大字号写着“我空军再创战绩,击落敌机三架”。下面的正文里有一句让沈怀远印象深刻:“因油料短缺,我机未能继续追击。”赵山河又递上那份手抄传单,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被水洇了,上面说前线部队因汽油告急,坦克被迫弃置、飞机无法升空。

  “沈专员,昨天我们卸货的时候,我看见那些油桶上的字了,”赵山河的声音有些发紧,“是俄文,我不认识,但我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那东西灌到飞机里,飞机就能上天打日本人;灌到坦克里,坦克就能开上前线。您说,这活儿我能不能干?”

  沈怀远看了他很久。这个年轻人和他妹妹一起,靠种地和在镇上帮工养活自己,一间土房、几亩薄田。从河口农民读书社的抗日标语到今天要亲自上筏,他走了一条什么样的路?

  “你会游泳吗?”沈怀远问。

  “不会。”赵山河老老实实地说,“但我学。三天之内学会。”

  沈怀远摇头:“黄河的水不是学游泳的地方。这样,你去码头找王信臣,先跟筏工学撑篙。等什么时候王信臣说你能上筏了,你再来跟我说。”

  赵山河张了张嘴想争辩,但最后还是点了头:“好。我明天一早就去。”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沈专员,我妹……我妹赵秀兰,她想组织镇上的妇女做布袋装弹药。您看行不行?”

  “行。”沈怀远说,“让你妹来找林主任,海关那边能给她腾间屋子。”

  赵山河咧嘴笑了:“谢了,沈专员!”


  第十一章 剥皮的手

  但赵秀兰来找林守诚的时候,林守诚正忙着一件事。

  河口海关分卡收到了一份线报。线报是兰州那边转过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河口有敌特活动,以商贾身份为掩护,电台一台,频率待查。”

  林守诚把线报看了三遍,然后把纸凑到油灯上烧了。

  他出关的时候是正午。没有穿制服,换了件灰布长衫,像个出门遛弯儿的读书人。他沿着西街慢慢走,经过刘记车马店、张耀祖家的院子、河口农民读书社的门面,然后拐进了南街。

  南街是河口最热闹的一条街。做皮货生意的、开杂货铺的、卖酿皮子的、歇脚打尖的,挤了满满一条街。林守诚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来,要了一壶粗茶,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慢慢喝着。

  他的目光扫过街对面的一家铺子“周记皮货行”。三个月前,他们从那里抓走了一个化名“周老板”的日本人。铺子查封了半个月,后来又有人接手开了张,还是做皮货,新老板自称姓赵,说是之前在西宁做皮货生意。

  林守诚看着那家铺子。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狐皮和羊皮,一个中年男人蹲在门槛上剥兔子皮,手法利落,一看就是干惯了的。他穿着本地人的粗布衣裳,戴一顶破毡帽,跟街上任何一个商贩没什么两样。

  但林守诚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人的手。剥皮的人手上应该有伤、有口子,常年接触硝水,指缝发黄、发黑。那双手看起来是这样没错。可那个人放下刀去端茶杯的时候,小指微微翘着,一个习惯性的动作,不是常年干活的人该有的。

  林守诚喝完茶,把茶钱放在桌子上,起身走了。

  他没有打草惊蛇。但他记住了那双手。


  第十二章 子夜的亮光

  从茶馆出来,林守诚在街角碰见了赵秀兰。

  赵秀兰二十岁,瘦瘦小小的,穿一件素色布衫,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辫子。她不像她哥赵山河那样风风火火,说话细声细气的,但一双眼睛格外清亮。她正抱着一摞粗布往读书社的方向走,看见林守诚,便停下来行了礼。

  “林主任。”

  “赵姑娘,你哥跟我说了,你们要做布袋?”

  赵秀兰点点头:“镇上好多妇女愿意帮忙。她们家里都有缝纫机,也有布料。弹药、零件这些东西不能直接散着运,得用布袋装了捆好。我们想做一批布袋出来。”

  林守诚想了想:“好。海关后院有间空屋子,你带她们去那儿做。我让伙计把钥匙给你。”

  “谢谢林主任。”赵秀兰鞠了一躬,正要走,又停住了。

  “林主任,”她犹豫了一下,“我前两天晚上……在南街看见一个事。”

  “什么事?”

  “大前天晚上,快子时了,我帮隔壁李大娘收衣裳回来,路过南街。周记皮货行那边……有亮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屋里用手电筒。”

  林守诚心里一紧。他不动声色地问:“你看清了吗?”

  “没看清。窗户糊着纸,光透出来,一闪就没了。”赵秀兰说,“我当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后来跟我哥说,他说可能是夜里干活的人。”

  “你哥知道?”

  “知道,他让我别到处说,怕惹麻烦。”

  林守诚点了点头:“赵姑娘,这件事你跟你哥都不要往外说了。我来处理。”

  赵秀兰看着他,似乎想多问一句,但终究没有开口,只是点了点头,抱着布走了。

  林守诚站在街角,看着赵秀兰走远。然后他转身往回走,经过刘记车马店门口时,他看见刘掌柜正站在门廊下抽烟,心事重重的样子。

  “刘掌柜,”林守诚停下来,“晚上关好门。”

  刘掌柜一愣:“林主任,出啥事了?”

  “没什么。小心点总没错。”

  刘掌柜“哦”了一声,掐了烟进屋去了。林守诚继续往回走,灰布长衫的下摆在秋风中微微摆动。他想起那句线报“以商贾身份为掩护”。三个月前枪毙的那个周老板,用的是皮货商的身份。现在又来一个姓赵的,还是皮货行。

  这不可能是巧合。


  第十三章 白褂子与药箱子

  郭大疤坐在山梁上,看着下面的庄浪河谷。

  河谷里,一长串卡车正在缓缓前行。那些车是苏联人的吉斯-5,车头方方正正,车斗上罩着油布,看不清拉的什么。但郭大疤知道,不是枪就是油。这条线跑了快一年了,什么样的东西他都见过。

  “大当家的,”一个瘦猴似的手下凑过来,“底下有十二辆车,押车的就四个人。干不干?”

  郭大疤没有回答。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看那些车。天黑之前能赶上,庄浪河在这段有个急弯,路窄,车得减速。他们从坡上冲下去,放几枪,押车的要是怂了就跑了;要是不怂,放倒两个,也跑不了多远。

  “干。”郭大疤站起来,把草茎吐了,“老规矩,抢货不杀人。货搬到山上去,车给他们留着。”

  十二个人从山梁上摸下去。郭大疤走在最前面,腰里别着一把盒子炮,手里拿着一杆老套筒。他们在河谷的灌木丛里趴下来,等车队的头车拐过弯、减速,就冲。

  车队来了。头车是一辆吉斯-5,车头上坐着两个穿灰布衣裳的押运员,都是本地人,雇来跑短途的。郭大疤认得其中一个,姓马,以前给镇上的粮店赶过车。

  “冲!”

  郭大疤第一个跳起来,朝天放了一枪。枪声在山谷里炸开,惊起一片乌鸦。十二个人从灌木丛中涌出来,手里拿着枪和刀,把车队拦在了弯道上。

  押车的四个人都愣了。那个姓马的跳下车,看清了郭大疤的脸,脸色煞白:“郭……郭大当家的……”

  “少废话。”郭大疤把枪口朝下压了压,“货留下,人走。”

  姓马的哆嗦着往后退了两步,其他三个押车的也下了车,没人反抗。郭大疤的手下涌上去,掀开车斗上的油布,里面码着一箱箱东西,木头箱子,外面用草绳捆着,箱面上盖着一方蓝布条,布条上印着几个字,郭大疤不认识。

  “打开。”他说。

  一个手下用撬棍撬开了一只箱子。里面是一排排玻璃瓶,装满了浅黄色的液体,瓶子外面包着棉花,小心翼翼地码在稻草里。又撬开一只,同样的瓶子。再撬一只,白布卷,一卷一卷的,拆开一看是一卷卷绷带和纱布。

  “大当家的,”瘦猴凑过来低声说,“都是药。”

  郭大疤站在车斗旁边,看着那些撬开的箱子。药。他伸手拿起一只玻璃瓶,摇了摇,浅黄色的液体在瓶里晃荡。上面贴着标签,他照样不认识,但那标签上有一个红色的十字标志,他认得那个。

  “大当家的?”瘦猴还在等他发话。

  郭大疤把瓶子放回去,沉默了很久。

  “搬走。”他说。

  东西搬上了山那个隐蔽的山洞里。十二个人忙活了大半夜,把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好。郭大疤坐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抽着旱烟,一言不发。

  第二天一早,一个下山打探的手下跑回来,说镇上到处在传,昨晚上一辆送药品的补给车被抢了。押车的姓马说不敢再跑这条线了,怕丢命。

  “药是往哪儿送的?”郭大疤问。

  “听说……是往陕西前线送的。第八战区战地医院。”

  郭大疤没说话。他想起半年前的一桩事。那时候他带了五六个人在北边的山道上劫了一辆马车,车上拉的是粮食,他分了粮食,把马车放了。回去之后,他手下一个兄弟突然发高烧、咳血,没两天就不行了。那是伤寒,要是有药,有一瓶那个浅黄色的药水,也许人就死不了。

  他蹲在洞口抽完了那袋烟,然后把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

  “把货送回原处。”他说。

  手下都愣了:“大当家的?”

  “天黑之后送。放在路边,盖上油布。”郭大疤站起来,“这条线的东西,以后不碰了。”


  第十四章 天亮之前

  那天夜里,沈怀远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黄河岸边,水是黑的,天也是黑的。河面上有一条筏子正在往下游漂,筏上堆满了油桶。筏工们撑着篙,在黑暗中看不清脸。忽然水面上亮起了火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火,沿着油渍蔓延开来,把整条筏子裹在火里。他听见有人在喊,在叫,想冲过去救人,但脚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他醒了。车马店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庄浪河谷的风声。窗纸泛着灰白色,天快亮了。

  沈怀远坐起来,披了件衣服下床。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激得他一哆嗦。河口还在睡梦中,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远处黄河的水声隐隐约约的,隔着几条街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大地在呼吸。

  他忽然想起昨天王信臣说的那句话,“七成”。三成的风险是什么?是翻筏、是着火、是死人。那三成概率要是撞上了,他沈怀远在重庆交不了差事,在河口也对不起那些人。

  但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昨天在码头搬货的时候,一个中年筏工搬着一只油桶往筏子上码,脚下踩滑了,油桶脱了手。旁边一个年轻的立刻扑过去,用肩膀顶住了桶身,油桶没摔,人也没事。年轻的说“没事没事”,中年筏工骂了一句“兔崽子你要命不要”,两个人又继续干活了。

  那就是一群普通人。种地的、撑筏的、赶车的、缝布的。他们不知道什么战略布局、什么物资调配、什么国际贷款。他们只知道一件事,日本人打过来了,他们在后方能出一份力,就得出一份。

  沈怀远关上窗,回到床上躺下。天慢慢地亮了。他听见街上开始有了人声,早起的摊贩在摆铺子、马车在过路、码头上传来筏工们吆喝的声音。

  又一个日子开始了。

  河口,这座千年古镇,正在成为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地方。


  第十五章 雪中定舵

  决定下来那天,河口飘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碎的雪粒子掺在风里往人脸上打,又冷又疼。码头上的筏工们把羊皮筏一只一只拉上岸,用油布盖好,蹲在窝棚里抽烟。黄河水比秋天瘦了一圈,水位低了,露出岸边大片的鹅卵石,但水流反而更急了。

  王信臣站在码头上,望着下游的方向。雪花落在他的黑布褂子上,很快就化了。他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一个筏工跑过来喊他“王头儿,进屋暖和暖和”,他才动了一下。

  “不冷。”他说,“去把贵叔叫来。”

  老贵叔从窝棚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热面汤。他小口小口地喝着,走到王信臣身边蹲下来。

  “想了?”

  “想了。”王信臣说,“第一批油,明晚走。”

  老贵叔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光,碗往地上一搁,抹了把嘴:“好。筏子我检查过了,二十八个皮胎一组,编三组。最大的那只能载十二吨,稳当。”

  “你打头。”

  老贵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王信臣,雪粒子砸在他的脸上、眉毛上,他眯了眯眼。

  “我打头?”

  “你水性最好,黄河上走了四十多年,哪儿有暗礁你闭着眼都听得出来。”王信臣蹲下来,跟他平齐了,“头筏稳了,后面的跟着走就不慌。”

  老贵叔没有说话。他伸手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点上。吸了两口,烟气被风吹散了。

  “行。”他说,“我打头。”

  王信臣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转身的时候他听见老贵叔在背后嘟囔了一句,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声盖住了。

  “我爹说,筏子最忌回头……但愿明晚水顺。”


  第十六章 祠堂与货栈

  货要重新装。这事比想象的麻烦。原有的油桶是分散码在几个临时仓库里的,张耀祖家的后院、刘掌柜的货栈、海关的偏院。要集中装筏,就得一批一批地往码头运。沈怀远定了个规矩:白天只装船,不动筏;天黑之后下了筏,立刻系牢,覆油布,各人值守。

  但场地不够用了。

  张耀祖家后院堆了三百多桶汽油,把他家的菜窖都腾出来放了弹药。刘掌柜的车马店后院里也码了两百多箱零配件,把马棚都拆了。可还有一批飞机零件没地方放。那些东西怕潮怕磕,不能露天堆放,得有遮蔽的屋子。

  沈怀远把张耀祖和刘掌柜请到了海关分卡。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中间隔了张桌子。从进门到现在,互相没看对方一眼。

  “张老爷,刘掌柜,”沈怀远开门见山,“还有一批东西没地方放。你们谁家还能再挤一挤?”

  张耀祖端着茶壶抿了一口,不开口。刘掌柜翘着二郎腿,也不开口。

  沈怀远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声。

  “两位,我想起一件事。昨天我在码头碰见一个苏联司机,叫伊万的,从阿拉木图一路开过来的。他跟我说,车队在戈壁滩上走了十多天,车胎爆了二十多条,钢板断了五根。他们司机夜里就睡在驾驶室里,零下十几度,盖一条薄毯子。他问我,你们中国人在后方的路好走吗?”

  他停了一下,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说,好走。我们的老百姓把房子都腾出来了。”

  张耀祖端着茶壶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刘掌柜翘着的腿也放平了。

  沉默。堂屋里只听见外面的风声。雪花从门缝里卷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化了。

  “用我家祠堂。”张耀祖先开了口,“祠堂三间大屋,空着的。东西搬进去,我让族人腾地方。”

  沈怀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刘掌柜忽然站了起来。他走到张耀祖面前,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着。一个圆脸光头,一个清瘦长须,三十年没好好说过一句话。

  “张耀祖,”刘掌柜说,“三十年前那块地的事,咱们今天不提了。但我得跟你说清楚——我家货栈那个后院,不是我刘某人一个人的,是河口所有商户的。大家伙儿都说好了,用就用,不用你就说一声。”

  张耀祖慢慢站起来,跟刘掌柜面对面。

  “刘老大,三十年了我跟你说过一句话没有?”

  “没有。”

  “今天说一句。”张耀祖伸出手,“你的货栈,我的祠堂,一块儿用。”

  刘掌柜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青筋凸起的手指上套着一枚白玉扳指,老了,瘦了,但那只手没抖。

  刘掌柜一把攥住了。

  “成。”他说,“一块儿用。”

  沈怀远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两个握在一起的手。窗外风雪渐紧,屋里忽然暖和了一些。


  第十七章 夜航入峡

  第二天傍晚,码头的气氛不一样了。

  三只大筏子泊在岸边,每一只都由二十八个羊皮胎编成四排,上面架着结实的木架。油桶用草绳捆成一组一组的,每五桶一组,中间垫着麦草防撞。王信臣亲自盯着人装的,每一桶他都掂过、摇过,确认没有渗漏才放上去。

  天黑下来之后,筏工们开始烧纸钱。

  这是黄河上的老规矩。出远筏之前给河神烧纸,求一路平安。纸灰被风吹着往河面上飘,黑蝴蝶似的,转着圈落进水里。

  贵叔蹲在头筏的梢尾上,手里攥着一根长篙。他今天换了件干净褂子,把脸上的泥抹了抹,头发用水抿了抿。同筏的年轻筏工大牛笑话他:“贵叔你打扮啥,相好去啊?”贵叔瞪了他一眼:“闭上你的嘴。今晚活儿重,少废话。”

  王信臣走上头筏,站在贵叔身边。他腰间别了一把短刀,那是他爹留给他的,刀鞘已经磨得发白。

  “开筏。”他说。

  三只筏子依次离岸。没有灯,只有每只筏子梢尾挂了一盏蒙了油布的小风灯,光只能照到筏面那么远。筏工们撑着篙,筏子无声地滑入夜色中的黄河。

  王信臣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沈怀远站在岸边,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他旁边站着赵山河,年轻人攥着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更远处,刘掌柜和张耀祖并排站着,隔着两步的距离,但风雪里两个人的肩膀几乎靠在了一起。

  筏子转了个弯,码头看不见了。前面是黑沉沉的河面。水声变大了。

  贵叔站在头筏的最前端,把长篙探进水里试深浅。他侧着耳朵,在水声里分辨着什么。

  “右前方二丈有暗沙。”他低声说,“篙往左偏。”

  后头的筏子跟着他,一串无声的影子在黑暗中漂流。四面都是山,黑黢黢的,天和水都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王信臣压低声音问:“贵叔,快到小峡了吧?”

  “快了。”贵叔说,“水声变了。你听……”

  王信臣竖起耳朵。果然,河水的哗哗声开始变了。前面像有什么在吸着水流往下拽,声音从“哗……哗……”变成了“呜呜……”的低吼。

  小峡到了。


  第十八章 虎口

  小峡是整段河道的第一道关。

  河面在这里骤然收窄,两岸的土崖逼近水边,把黄河挤成了一条三丈来宽的豁口。水流被挤压之后加速冲下去,到峡口又骤然开阔,形成一个巨大的涡流区。筏子过小峡,讲究的是“顺着水势走,不能跟水硬抗”,撑篙的方向、力度、时机,差了分毫就会被涡流卷进去。

  贵叔的篙像长在他手上一样。他把篙尖扎进水里,凭触感判断水底的地形。每一次发力都恰到好处,筏子像一条活鱼一样在急流中扭动着前进。

  “左篙!满!”他喊了一声。

  王信臣和另一个筏工同时把篙往左撑,筏头猛地摆正,从一个旋涡边缘擦了过去。水花溅起来,打在油桶上发出“啪”的一声。所有人都屏着气,只听见贵叔一声接一声的短促命令。

  “右篙半!稳住!往后收力……”

  第二只筏子跟得很紧。大牛站在筏尾,手心全是汗。他是第一次夜过小峡,以前白天走过,觉得不算什么。但夜里什么也看不见,全靠贵叔在前面的声音给他指路。他听着贵叔的喊声,一下一下地撑篙,浑身都在抖。

  “大牛!稳住!别慌!”

  贵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大牛咬了咬牙,把篙死死扎进了水里。

  三只筏子依次冲过了小峡。水流陡然变缓,筏子慢下来,在开阔的水面上打了好几个转才稳住。王信臣喘着粗气,借着风灯的光看了一眼油桶,全在,没散。

  “贵叔!”他喊了一声。

  头筏的梢尾亮了一下,贵叔提了提风灯,示意他没事。王信臣松了口气。

  但贵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沉:

  “王信臣,前面是大峡。”

  大峡比小峡险十倍。

  黄河在这里切进了一条深深的峡谷,两岸是陡峭的石壁,最窄的地方不过一丈宽。河底全是岩石,暗礁遍布,水流在礁石间撞出白色的浪花,远远听上去像什么巨兽在水底喘息。

  贵叔把风灯往竿头挂高了些,光更亮了。他看清了前面的水势,白花花的浪涛在黑暗中翻滚,一条暗褐色的礁石脊背露出水面半尺,像一条伏在水里的鳄鱼。

  “虎口。”他低声说。

  虎口到了。两块大石从两岸伸出来,像两只巨手在河中合拢,只留下不到两丈宽的豁口。水流到这里被强行压缩,形成一股激流,以雷霆之势从豁口间冲过去。筏子要是偏了方向,就会被冲向两侧的礁石,当场撞碎。

  贵叔把篙握紧了。他的手已经不抖了。四十多年了,虎口他过了几十次。白天过、夜里过、涨水过、枯水过。但没有一次像今晚,筏上装着十二吨航空汽油。

  “别出声。”他说,“听我喊。”

  筏子开始加速。水流裹着它往虎口冲去,速度越来越快。王信臣稳住尾梢,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贵叔。风灯在贵叔手里晃着,照着前方白花花的水浪。

  “左篙满!不要收!”

  筏头猛地偏左,避开了第一块暗礁。篙尖在岩石上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筏子侧着身子挤进了豁口,水浪从两边打上来,王信臣被浇了个透。但他不敢松手,死死压着尾梢。

  “稳……住……”

  贵叔的喊声变了调。王信臣抬起头,看见贵叔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倾,筏头的一根横木撞上了什么,弹了回来。贵叔为了稳住方向,整个人压在了篙上,半个身子探出了筏外。

  “贵叔!”

  一个大浪打了上来。王信臣看见贵叔的身子被浪卷起来,像一片树叶一样抛出了筏外。但在落水的那一刻,他看见贵叔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一根扎油桶的草绳,那根绳连着最前面的一桶汽油,桶身已经被撞歪了,正要翻下筏去。

  “别管我!压住桶!”

  贵叔的声音从水里传来,哑的,破的。他的身子被激流拖拽着往下冲,但那只手还死死攥着草绳。油桶被他拽住了,他的身体成了那桶油的锚。

  “撑篙!往前撑!”王信臣嘶吼着。

  筏工们疯了一样撑篙。筏子冲出虎口豁口的瞬间,水流猛然减速,筏子在水面上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终于稳住了。

  王信臣扑到筏头。那一桶油歪斜着卡在木架边沿,草绳绷得像弓弦,绳子的另一端消失在水中。

  “贵叔!”

  没有回答。只有黄河水哗哗地流。风灯的光照在水面上,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王信臣跪在筏头,盯着那片水面。后两只筏子从虎口出来了,大牛在第二只筏上喊着“王头儿!贵叔呢?!”王信臣没有回头。他把脸埋进水里,又抬起来。水是冰的,打在脸上像刀子。

  贵叔再也没有浮上来。


  第十九章 芦苇丛里的人

  郭大疤蹲在岸边的山崖上,把整个过程都看见了。

  他本是来“看看”的。手下瘦猴前天说,码头上有筏工在扎大筏子,像是要走重货。郭大疤心里盘算了一整天,走水的东西,比走陆路的油水更大,而且水路上没有押车的兵,只有几个撑筏的老头。

  他带了五个人,从山崖上摸下来,藏在岸边的一片芦苇丛里。黄河夜航,筏子肯定从这里过,果然来了。他趴在芦苇里,看见三只筏子在黑暗中无声地漂下来,风灯的光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大当家的,”瘦猴压低声音凑过来,“等下它们靠岸咱就。。。”

  郭大疤没理他。他的眼睛盯着河面,看见了那只头筏。筏上一个老筏工站在最前面,握篙的手稳得像铁打的。虎口那段,郭大疤自己都不敢下水的地方,那个老筏工带着筏子冲过去了。然后他看见老人落水、看见他最后那一刻死死拽住油桶不放。

  他看见那只筏子冲出虎口之后在河面上打转,筏上的几个人跪在筏头朝着水嘶喊。

  芦苇丛里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郭大疤站起来。他拍掉膝盖上的土和碎芦苇叶子,看了瘦猴一眼。

  “瘦猴,我问你。”

  “大当家的您说。”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瘦猴张了张嘴,想了想,把话咽回去了。

  郭大疤把手里的枪别回腰上。

  “从今天起,”他说,“这条线上谁再动一根指头,我亲手毙了他。”

  他往山崖上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面。后两只筏子已经靠岸了,筏工们正在把油桶从筏上搬下来。他看见一个穿黑褂子的中年人跪在岸边,朝着河水磕了三个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磕在鹅卵石上,起身的时候有血。

  郭大疤扭过头。他怕自己再看下去,眼窝子会发酸。

  “走。”他说。

  五个人消失在夜色里。芦苇丛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黄河水哗哗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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